雪沿着屋檐滴下,敲在青石板上像细碎的齿。院子里只剩下一盏油灯,灯芯晃动着,影子被拉长又割裂,像是随时会被刀片分成两半。
阿脔站在石桌前,手里握着一把旧剔骨刀。刀柄被磨得光滑,刀背还有年轮似的细纹。他没有看旁人,只把刀放在桌沿,指节发白却稳得像铁钳。
“要多浅?”书生低声问,声音里带着故作镇定的绵软。他的口气总像念书时停不下来的句读,绕来绕去。
阿脔抬眼,那一瞬,瞳孔里是灯火的折射,不说话。他的声音很短,像刀刃撞击石头:“剥到音线。”
书生的眉头往上拧了一下,像拉紧的弦。他像是要把问题补上两句礼貌的词尾,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吞回去了,变成了嗫嚅:“音线……这不是比喻?”
老匠人从门口挪进来,脚步沉重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汤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成了雾,拂过每个人的脸。他一边放下碗,一边用带着乡音的粗嗓唱腔道:“少年人别做两头软,脔仙不是讲修辞的。”
灯光把三张脸投成三块不同的灰。阿脔从怀里掏出一条折叠的布,解开时里头露出一条窄长的灰布卷,像是一段旧伤的包扎。他没有把布展开,而是把刀靠近布边,刀尖轻贴,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阿脔说。每个字都像在按脉,按到最深处。他的手一动,刀尖在布上留下一条细线,布料低低地咝了一声。
书生脸色白了两分,声音突然清柔起来,像是怕惊扰某种声响:“阿脔,为什么要这样?不是说只取‘仙音’吗?只是声带,不要……”
老匠人敲了下桌子,声音很低:“别绕弯子。脔仙不是把人拆开给学问看,这是术。刀要往里,声音会出来。”他说完,碗里的汤晃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咕噜。
阿脔没有再解释。他握刀的手按上了那包布,手背像有刻痕似的抖了一下,瞬间被镇定压回。刀口慢慢沉下,像是绣花般精细。
布被割开的同时,一阵淡而刺的血腥味沿着刀口升起。那味道穿过衣襟,钻进人的嗓子里,像有人在胸口轻用指甲刮了下。书生几乎干呕,手抚在唇边。
布里露出一条黑色光线,细如发,却在灯下跳动着,像是被看见的心跳。老匠人眯起眼睛,他的嘴角弯了,笑里没有温度:“脉在这儿。别怕,声音也在。”
阿脔的手不颤。他沿着那条黑线继续割开,刀声变得清脆,像木片被折断,节奏越来越快。屋里只剩下刀和灯的呼吸。
当他把布完全掀开,那条黑线延展成一根细长的绷带,表面滑润,微微发光。书生的眼睛里倒映出那光,一瞬他像看到什么旧日的背影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这……是血脉?”
阿脔没有回答。他伸指,轻触那线。线碰的一下,像是被钳住了弦,屋里便响起了声音——不是人声,也不是器物的声响,而像风穿过旧屋檐,像一段被封的歌被撕开。声音干净,带着哭,带着笑。
书生的脸抽动了一下,他的声音像被抽走一层纸:“我听见……母亲的摇篮歌。”他咬住下唇,眼里突然有光像被针刺出一个小孔。
老匠人的手一抖,热汤晃出一滴,落在石板上,溅出暗红的小圈。他的嗓音忽然低了,像从井里捞出来的:“每个所谓仙的背后,都有一张被拆开的脸。脔,是要你看看那张脸,还是要你学着活下去?”
阿脔缓缓收回手,手指间沾着微薄的光线。他把那绷带卷成一小段,放进怀里,像是藏了一段秘密。灯光在他脸上划过,留下一道硬生生的影子。他抬头,看向门外的雪,声音平静而坚决:“要活下去,就得先知道怎么死。”
门外,雪又沉了几分,脚印被风吞没。屋内的声音还在,像回音在自己的胸口里住下。阿脔的手伸进怀里,指尖碰到那绷带的末端,绷带突然颤了一下,像有东西在挣扎,像有人在从远处喊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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