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细雨像针，斜着打在破旧的窗台上。厨房里只有一盏白炽灯，黄得像老照片。她把一件毛衣从行李箱里叠好又揉皱，叠开，叠好。手指的动作很平静，像是在做一道必须做完的题。

他端着两只茶杯进来，手背布满老茧，指节有黑色的印子。他把杯沿擦了半天，最后用袖口擦出一圈透明的痕，放下时，杯沿微微颤了两下。声音低，像从煤窑里挖出来的砂土。“热茶，别喝凉的。”话是提醒，更多是要填满沉默。

她接过杯，手心有热气。没有立刻喝，只看着他。灯光下，他的眼角有细纹，眉间有一团不肯平的皱。他不对她直视，眼睛总是在茶杯和桌面之间游走。桌上放着一个小锡盒，盖子开了，里面躺着几枚磨平的硬币和一张折得发亮的车票。

她伸手去摸那张车票，手指先是停了半拍，然后轻轻把票掏出来。票面上印着今晚的班次。她的声音平，像在念名单：“你也要去？”

他嘴角抽了抽，像是在抠一根看不见的线。“去干啥？陪你呗。”话很短，声音里有泥土味。他的轮廓在灯光里忽明忽暗，像墙上的旧海报被风吹动。他转身把袖子揉到手腕，动作有些用力，指尖露出一点血色，一条细细的裂口在指甲边缘。

她的眼睛猛地一收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指尖触到他的掌心，那里有一块硬硬的、像木头般的触感。她没有说话，手却不由自主地替他把那块贴着指尖的布掖好。布下，是一小片暗红，像很久以前风干的茶垢。

他咳了一声，声音干燥，很短，像要把什么咳出来又咽回去。他把手的动作收得更紧，像缩回一个破了的口袋。她的笑意斩断，变成一句冷静的劝：“别扯着，你老了。”

他笑——笑得像条破布被猛拉了一下，“哪有，走路还稳着呢。”话里有固执，也有藏不住的疲惫。他从桌底摸出一个小相框，框里的照片边缘已经弯了，是她五岁那年的笑脸，头发乱成一团，牙缝里还卡着一片西瓜皮。他把相框递给她，手颤得厉害，照片在灯光下晃成一片白。

她接过照片，指尖触到旧胶的粘痕。背面有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是他用硬硬的钢笔写的——三个字：别怕。她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声音低成线，“那时候你还常带我去河边捡石头。”

“捡石头能学会稳手。”他把笑意往外挤，像要把空气里的灰都挤成团。“你走就走，别给我惦记。城里好，别回来找我麻烦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像把什么重物狠狠地放到桌上，声音里有钝痛。

她抬眼，窗外雨越下越密，雨丝在玻璃上织成一层薄雾。他看了一会儿窗外，手伸进口袋，摸出那张今晚的车票，又像是想把它塞回去，但没塞。他把票平放在桌面，指尖覆盖在角上，指节发白。

“爸，你为什么要跟来？”她这次说得很慢。雨声把话切短，像一把刀片从中庭割过。

他没有回答。半晌，他把另一只手伸了过来，动作笨拙地想帮她扣上外套的领子。指尖碰触到布料，力量没控制好，一道细长的裂缝顺着缝线撕开。布料在灯光下裂出一条白色的伤口。

他愣住了，像没料到会这样。她的手也僵住，立刻用掌心压住那条裂缝，像想把裂痕合上。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他胸口里一节一节的呼吸，像被绷紧的弦。

他瞪了她一眼，声音里有薄薄的笑意，“行了，破就破，能缝。”话不多，但手指在裂口边拂过，动作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
她看着裂开的布料，眼圈开始微热，却没有让泪水落下来。她把那条裂缝按得更紧，像要把它缝合在心里。她低声说：“爸，你不用跟来。”

他收回手，把车票轻轻推向她，指尖在票边上停了两秒，然后转身去开门。门打开时，一股冷雨的气息灌进来，敲在房梁上发出脆响。他站在门槛，雨点把衣服拍成了深色的斑点，灯光把他背影拉长。

她跨出门的那一刻，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袋旧布。窗户里，一角毛巾折着，边上有一小块暗红，形状像被无意间按在了时间上。她的胸口里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戳了一下一下。

他没回头，声音从门缝里传来，短得像被风削过的木柴：“去吧，别回来给我惹事。”

她没有回头，眼角却看清了他在窗边把那张车票放到窗台上，然后又把手背到额头，指尖像按住了什么要抹去的疼。雨把门外的世界洗得清亮，他站在光线里，肩上的布纹全都清晰，像一张旧地图。她转身走下台阶，雨点砸在背上，冰冷。

门在身后轻响。他的背影在窗里停了一下，像一块不会移动的木头，窗的玻璃在他额头上泛出雾气——一小圈白雾，像他最后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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