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像一把凉刀割在村口的稻草堆上。雾还没散尽,车轮压出的泥印冒着白气。阿麦站在那儿,双手背在身后,手心里有些泥。她不朝路看,只盯着一只破了线的布包,布包里是两件衬衫,一枚旧扣子和一张写着名字的纸。风把稻香和人的汗味一块儿吹到她脸上,让眼眶里酸得想要动。
村长走过来,步子轻却沉。他的声音像旧布,细碎却有重量:“麦儿,这回没法推了。朝里要人。你父亲去年走了,哥哥又……”他把话咽回去,额角的皱纹像被针挑过。说完看她的眼神,是算账的眼神。
阿麦的嘴唇紧着。她的答话简短,像拧紧的绳索:“我知道。”
母亲坐在门槛上,手里拢着一把头发,那头发黑得像油。她的手指颤,指甲里还有缝补衣服的线。声音低又碎,像是把旧碗碰在旧碗上:“你把头发盘好,别让那些人看出来。麦儿,回头别看那个井。”她说“别看那个井”,又仿佛在说别去触碰什么坏东西。阿麦没说话,只把头发一股股盘起,用布条缠住。
隋队长到了的时候,马鞍上的尘土还在抖。人进来先是鼻子——他带着一股药水和马粪混着的干涩气味。说话不绕弯,像刀切面:“名单。点到。”他的手粗,拇指指腹有一道老茧。点名时,他会等着人看过去,然后再报一个名字。声音短促,有回音。
阿麦把纸递过去。名字在纸上原本是她哥哥的,笔迹歪斜,墨还没干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也知道如果有人翻开这纸,看到下面那两道并不规整的指纹,可能就会问。但隋队长没有看那细节。他抬头,目光在她和母亲的脸上掠过,停了半秒,像许久没吃饱的一口气。
“姓?”他问。
阿麦把喉咙收紧,像把一颗石子吞下去。她把嘴里的名字换成了哥哥的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道里推出来的:“阿三。”
隋队长记下,又把那张写着哥哥名字的纸折好,塞进了口袋。身后的士兵们鞠着枪梢。板子嘎吱地响,像有人在大木箱里挠,有个年轻兵把帽子扒到眉毛上,鼻子挂着一颗未干的汗珠。
母亲在一旁突然伸手,把那枚旧扣子递给阿麦。她的手像没力气的藤条,扣子在阳光下一闪。声音小得像被压住:“把它带上,别丢了。那是你爸留下的,别让他白费了力气。”
阿麦接过扣子,指尖按到硬冷的金属,像按到一枚硬币后面刻的日期。她把扣子别回衣襟,别得歪歪的。然后她把一缕盘好的头发又往更紧里扎了扎,布条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线在手腕上。
有人喊号,车轮准备转动。村口的孩子们被赶到一边,他们揉着眼睛,看着这些大人像看戏。空气里弥漫着要走人的重量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阿麦转身的那一刻,母亲的手抬得极慢,像怕动得太快会惊醒什么。她握住女儿的肩膀,指尖按进去,指节的纹路清晰。母亲低了头,放了句听不清的咒语,像是替自己也替阿麦做了件旧衣裳的补缝。
接着她做了件没人料到的事。她把自己那盘好的头发解开,用力拧成一绳,然后在阿麦的掌心里放了好一会儿。没有多说话,只是把绳子放好,又慢慢抽回两步。阿麦的手指在绳子上留了根细细的、粘着母亲皮屑的印子。
阿麦走上车,脚步匀速,不拖不急。车板下是湿泥的气息,铁把手凉。她坐下把布包抱在胸前,布包里还残留着父亲衣角上的草籽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,带起一阵尘土,尘土里有一粒白发,从她盘好的头发里掉了下来,静静地停在她的唇上。
车马上动。村子在她身后慢慢缩成一排屋脊,母亲的人影越来越小,像被收进了口袋。风把那枚旧扣子晃成了一点亮光。阿麦伸出手,想把扣子按得更紧些,手指碰到的是布和皮肤的温度,而不是解答。
临离开那条土路口,有个小孩忽然哭了,声音尖利,像玻璃碎片。母亲转过头来,用她那双已经磨出老茧的手掌拍了拍自己大腿,声音清而短:“走吧,别回头。”那句话像砍刀,一瞬间切开了车厢里所有人的呼吸。
阿麦没有回头看井。她闭着眼,像在记住某个站位。车轮越过路牙,扬起一团泥,看似带走了所有的脚印。就在那一刻,一缕头发从她盘好的地方滑落,顺着脸颊贴到她的下巴,再掉进她的怀里,落在那张有哥哥名字的纸上,纸微微吸了一点血,像一朵没开完的花。
车子远去,村庄只剩下一条长长的空声。阿麦在怀里捏着那纸,四指隔着布包能感到细微的温度。她知道自己换了名字,但纸上的字还是她哥哥的。她把头发和扣子一起按进去,最后悄声对自己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连窗外的风都掩不住:“阿三,不许回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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