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躺在河面上,像没睡醒的布。桅杆上的布条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窗下老人的咳。雏田站在木码头的尽头,脚趾探过湿冷的缝隙,手里捏着一包被油布包得边角卷起的东西。她的手指有些干,指节白,解开绑绳时动作小心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器物。
岸边的柳枝低着头,黑绿的叶尖拂过她的发梢,留下一点凉。河里泊着几只小船,船舱里堆着破旧渔网,网眼里挂着昨夜的露水。远处传来敲冰的声音——那不是冰,是船只碰撞发出的硬响,像心里的结。
“又是你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的苇丛后冒出来,阿铁抱着一把长柄桨,眼里有工作常年的油污,话里却藏着点儿不耐烦。“早上来河边,图个什么清静?”
雏田没有看他,只把包裹放在膝上,手指翻着那层油布,动作像在翻旧账。她的语气平淡,却把每个字都压得沉甸甸,“给它走路。”
阿铁哼了一声,蹲下,看着那包裹,又看她的脸,像在辨别人是不是傻。“谁的?”
她抽出一只小鞋。鞋面是陈年的绸,红得不鲜亮,边缝里有霜一样的灰。鞋子比手指还小,鞋底磨薄了,缝线里还有几处被反复补过的痕迹。雏田的手指沿着鞋口抚过,指尖带走一撮灰,那动作像在试探一个人的温度。
一阵风过去,带起河面的一圈波纹,把码头的影子扯成一条条断线。阿铁的眉毛跳了一下,“小孩子的?”
雏田点点头,声音像从井里捞出来的一样干涩,“三岁。腊月的第三天。”
苇丛里走出一位老妇,背微驼,手里端着纸杯热茶,茶上冒着雾。老妇看了看鞋,又看了看雏田,嘴角像被风吹动的篱笆,瓦楞瓦楞的,“雏田,你又来了。你每年都来这儿。”她的话像是常年累积的指责,夹生又温软。
雏田轻笑,不是笑给人听的。她把另一只鞋从包里掏出来,鞋里夹着一条发绺,发丝被绑得整整齐齐,边上还系着褪色的红线。她把发绺放在手心,手指马上湿了。她的眼里有水,但她不眨。
老妇的茶凉了,茶杯在掌心里轻颤,“你当年走得急,没带上全家。谁知道会留下这些……你可别再折腾了。”她的话绕着陈年往事转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她叫什么?”阿铁问,话里带着粗鲁的直问直答。
雏田把那条发绺对折,像把一根小树枝折回原处。她低声说,像把名字从深井里拉出来,“叫雏铃。”
三个人的呼吸都停在那几个字上。河面一下安静,连远处的渔歌都像被捏住了嗓子。苇丛里的鸟也转头看过来,黑点在白雾里凝固。
“你……她怎么了?”老妇的声音抖了一下,语速像被回忆绊住。
雏田双手松了,鞋子在掌心里轻轻晃,发绺落在鞋底,像一块小布片贴着旧伤。她抬头,把目光压得很低,“她走了。腊月三,河边起雾那天。”她的声音是潮湿的,一字一句都在河风里化成轻尘。
阿铁握着桨的手死死收紧,指节发白,“那你——把她带回来了吗?”
雏田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鞋子捧在掌中,像捧着一只沉眠的鸟。她的脚跟在木板上留下一圈湿印,然后缓缓走向河边。每一步都很慢,像是在把过去的重量一点点卸下来。
她走到水边,仿佛靠近了一个透明的门。河面把她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两个小鞋子。她蹲下,把鞋放在掌心,嘴唇轻触了鞋尖,像是做最后的手续。风把她发丝打乱,柳枝刷在她肩上,像在替她拭泪。
她把鞋缓缓放到水面上。鞋先是浮了一瞬,像一个短促的承诺,然后被一圈细小的漩涡拖住,向远处拉去。河水把红色的绸慢慢吞没,红色在水下变浅,像某个声音渐行渐远。
阿铁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句,“别让它沉了。”
雏田闭上了眼。她没有喊停。她的手停在胸口,胸口像有个东西在敲,敲的时候声音又被河水吞掉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双鞋和那条发绺,像是在和一个不复存在的人道别。她说得很轻,很有力,“把名字带走吧。”
鞋沉下去的那一刻,水下有一圈小小的气泡冒出,像有人在水中眨眼。雏田的手指抽了一下,像被针扎。她站起身,背对着河,肩膀一抖,像要把所有的寂静从肩上摇下。
老妇把杯里的茶抿了一口,眼里有霜,“雏田,明年呢?”
雏田没有回答。她摸了摸衣襟,摸到一个被针缝住的口袋,口袋里空空如也。她转身的时候,雾里有人影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伸手要把什么递回来。她的脚步没有停,沉重而又决绝。
离开码头,柳枝甩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盖在那还在荡漾的水面上。有人在苇丛里捡起了一只小鞋,鞋底黏着一小块潮湿的纸屑,纸屑上有一个被泪水模糊的字——雏。
雏田走进雾里,雾把她的后影剥开又合拢,像把她的名字一点点吞掉。风收起了声音,只有河还在,像一把藏匿的刀,带走了她的鞋,也带走了她半生的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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