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坏了一半，楼梯口堆着两袋发霉的旧衣服。往下走，湿气把衣领粘回脖子上。台阶低，手扶墙，墙面剥落出灰色的皮屑，像是岁月在墙上刮出的指甲印。电灯泡在走廊尽头晃了两下，发出叮当似的声响，像有人轻咳。

地下室的门锁着，用铁链绕了两圈。阿斌站在门侧，手里拿着根粘在掌心的烟蒂，他的声音像刮过锅底：“快点。别磨蹭。”话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命令的硬度。句子短，像切菜。

我把手伸进锁眼，冷。金属的冷渗进指关节。门开了一条缝，里头一股潮和铁的混合味扑出来。电灯昏得像睡着了，只有一盏小灯挂在横梁上，发出黄色的薄光，像是被吝啬的旧人在屋里点着。

地下室是几间并排的格子房，旧家具堆成山。空气里有纸张的霉味，和某种被熏过的甜味。我往里走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旧信笺上。阿斌在后面跟着，鞋底拖出沙沙声。他不看我，只用下巴指了指最角落的铁柜。

铁柜上有一层灰，细看能看到轮胎留下的深浅条纹。柜门被一把旧钥匙打开时，响声像是骨头撞到盘子。柜里很整齐：几摞旧报纸，一只破灯罩，一张褪色的毕业证。最下面有个小铁盒，被包着布，布角塞着一块发黄的便签。

我把布扒开，手指触到冷铁，盒盖在我指尖下沉了一下。打开那一瞬，光像被刀切了一刀，里面映出一排排小东西。牙齿，整齐排列，黄的、白的，有的边缘还带着小小的裂痕。每一颗的旁边，都用工笔一样的字写着日期和名字。

我的胃里往下一沉。声音消失了，只有漏水的节拍。阿斌蹲下来，看着那些牙，嘴里像嚼着石头：“这都是孩子掉的。有人交给我，我就收着。”他的话平平淡淡，像在说邻居借过多少次糖。

“为什么要收？”我问，手不自觉碰触一颗牙，冰凉从指尖扩散。阿斌耸肩，眼睛里有一点光芒，像是老式手电筒憋着不亮：“怕丢。孩子们哭。家长来找，心里踏实。”话音落，隔壁格子里有个老鼠翻纸箱的声音，短促，像在检阅这解释。

我把一张便签抽出来，便签上字迹很小，像孩子用铅笔压出来的：‘小欢2019.6.2’。下面还有几行拗口的数字。手在发抖，但不是因为冷。我的眼前一片片牙齿像钟表上的齿轮，咔嚓咔嚓转动，时间被磨成碎屑。箱子里最里侧，有一张折叠的照片，角落被水泡过，颜色翻褪。

我展开照片，像慢动作。那是一张幼儿园合影，孩子们把小脸挤在一起笑。笑得毫不设防。照片的右下角，用蓝笔写着一个名字，字迹不是我的，但笔画里有一个我熟悉的拙劲——是邻居李大婶那种写法。心口像被人用力绞了一下。

阿斌的眼神突然滑开，他吞下一口烟气，声音变得更短：“这些......有的家长让我保着。少扯事儿。”话没有说完，地下室的门外响起脚步声。不是楼上的住户，也不是访客，是孩子的鞋声，轻快，贴着台阶来的那种。

我把照片死死攥在手里。脚步声停在门口，门锁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。敲声寡然，像在问。我的心跳也敲三下，紧接着急促。阿斌站起，手指在铁盒边缘停了一瞬，像在衡量。然后他把盖子合上，盖子扣合的声音像一把关在胸口的锁。

门被推开，一只小手缩在门下，指尖粘着雨水。没有人说话。小小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：“有人给我牙吗？”

更多有关《地下室》小说by茶果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