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室的镜子裂了，裂纹从右眼角沿着颧骨跑开，像是某种未愈的旧伤。荧光灯在头顶嗡嗡，光线冷得像医院。周栩把西装放在桌上，指尖摩挲着缝线，动作很慢，好像在和线缝里的时间谈判。

老马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，嗓音像旧收音机：“够了，别磨，五分钟，台上有人等。”他的话短促，带着职业的粗糙，像刀切的面包，没有余味。

周栩点点头，手却没有停。袖口的扣子卡住了，没对上。桌上一杯冷掉的咖啡散开一圈油渍，旁边是熨斗留下的灰印。他把袖子拉直，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——不是看脸，而是看那些可以学的犹豫、顿挫。

小惠站在门外，声音高而快，像掉在地板上的玻璃：“周先生，化妆师说您眉毛要淡一点，讲话不要太激烈，苏总回来的表情还没稳定……”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马打断，老马手一挥，像驱赶苍蝇。

门掩了一声，房间里只剩下金属的嗓音和针线的细响。周栩伸手去拿胸前的口袋，指腹碰到一张折得发软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，头发乱，笑得不大好看，牙缝里卡着一颗彩色的糖纸。背面有一行字，笔迹瘦削：“别回家太晚，安安等着。”

照片落在指缝里，像把东西插进了他胸口。周栩的手掌没热度，那字像针扎在他心里——刺痛得尖锐。老马在门外又催：“上台别怯，记着，笑得自然点，别像哑剧。”他把“别”重了两遍，像是咒。

周栩把照片塞回口袋，动作快而决绝。他站到镜前，屏住呼吸，闭眼练习呼吸带来的闭合感。睫毛影子在脸上投下一道道小桥。他模仿了苏总的一个笑，先是眉梢牵动，再到下巴收紧，整张脸从领带里顺出来，像是被拧过火候的茶。

电话铃在门外响了三声，声音像暗礁上的小锤子。老马接了，声音瞬间收起粗犷，换成了客套而短促的语气：“是，马上上场。”挂断后他转头，嘴角带着个苦笑：“台下那些人，可不是来看戏的，记住，台词一错，便宜没了。”

周栩抽了口气，放进袖扣。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银色袖扣，镜面里映出他和裂镜的双影。他在镜里看见自己的口子和别人的笑交织。手指划过袖扣边缘，感觉到一丝粘稠——不是汗，不像血，像某种被时间留下的证据。

他把袖扣扣上，最后一次看了看那张照片的折痕位置，像是在确认某个地图。门开了，光瞬间涌进来。走廊的灯比房间亮，暖得不自然。苏总的助理在门口站得笔直，声音平稳而有礼：“苏总要您现在进去，台上会有他的台词，您按稿走就行。”

周栩没有回头。脚步沉得干脆，鞋跟敲打地板，声音在走廊里拉长。每一步都像在穿别人的生活。他跨过那条光的缝隙时，手里还捏着那枚袖扣——在按下去的那一刻，口袋里的照片折痕传来微小的刺痛，像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戳了一下心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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