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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得像被人按了开关,院子里立刻安静,只有瓦檐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落到石阶,再顺着缝隙滴进青苔。陆仁云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案几,杯沿发出轻响,像是一个节拍。他的手指还留着墨水的淡色印子,动作干净利落,像把一件事办完又不想多想。
门被推开时,青瑶站在门槛,衣襟湿了半片,头发一撮一撮地贴在额角。她的呼吸不匀,像跑过一段路的喘息,不急不慢地挪进来,目光却先扫过书架,再落在陆仁云的茶杯上。她把湿袖挽高,指尖有几处红痕,像是捏过很久。
“你回来了?”她先开口,声音里没有客套,像说自己的名字。语速有点快,带着南方口音的韵脚,带着没来由的锋利。
陆仁云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桌上的纸摊平,用指节按住一角,像要把什么压下去似的。整个人像一张被拉紧的弓,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审判:“你又走了多久?”
青瑶笑得短促,笑里有点冷:“三年又三月零八天。你要算账?”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,动作粗糙,却很有分寸。那是一只小布包,边缘缝着补丁,线头散着像草的刺。
陆仁云眯眼,手指轻触布包的边缘,像触到不该碰的伤口。房间里的灯光把他脸上的影子拉长,侧脸仍然干净,像从没被时间翻过页。他问:“是什么。”
青瑶把布包摊开,露出里面一件微小的衣衫,衣领处用黑线粗糙地绣着两个字——“陆仁”。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声音低下来:“他会先叫你名字,习惯。叫‘陆叔’的时候,总会纠正一下,他也学着说你的姓。”
桌上的茶凉了。陆仁云的手指僵在半空,茶香和湿泥的气息混在一起,像两股互不相容的味道。任何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。沉默像一张网,慢慢合拢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?”青瑶突然问,声音不再急促,而是像在数清楚每一个字。她没有等答,又自顾自地说:“我离开不是为了被忘记。我只是想把你变成一个名字,像封条一样,盖在他身上。那样他就不会问太多,像你从来没进过他的世界。”
陆仁云的眼底动了一下,像被冷水泼过。他伸手,把那件小衣衫捧起,指尖凑近,去闻那股儿童专有的粉味。指节压在布料上留下浅浅的痕。片刻后,他把衣衫放回,不急不缓地说:“你把他的名字取了。”声音低,像揉碎的纸。
青瑶盯着他的声音,像盯着一场旧戏的高潮:“你没问我。你从来不问。”她的眼里突然有光,像刀子在玻璃上划出一条细缝:“可是他会叫你的名字。这是我欠你的——还是你欠我的?”
陆仁云闭了眼,时间很短,像两根指尖相碰后弹开的静止。他睁开时,语气里有意外的干净:“我不欠你,但我也不想你欠他。”
青瑶哼了一声,嘴角没有笑:“那你怎么办?回来就能把名字取回去吗?把三年揉平成一句道歉?”她把手指塞进湿发,像要把什么搓出来。屋里的灯泡呲了一声,投下一个晕圈,像要把他们俩的影子揉成一张脸。
陆仁云站起,动作依旧利落,却不是平常那种不动声色。他弯腰把窗子推开,夜色和一股凉气一起涌进来,雨后的气息清得刺鼻。他把小衣衫折好,放进口袋,没有说别的话。
青瑶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像被什么撞到心坎里,声音破了:“你会回来吗?”
陆仁云停了一步,手伸进口袋,指尖触到布料。他回头,目光很安静,也很远:“我不知道。”
青瑶笑出声,笑声里有点像哭:“那你可别再教他叫‘叔叔’——教了,就别收回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风把门扉吹得吱呀作响,雨珠在窗框上划出一条条银线。陆仁云转身走到门口,脚步没有回头,只剩下那一件小衣衫在他掌心,温度在指缝里慢慢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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