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小指尖，敲打着练习室外那扇已经掉漆的铁门。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狭长，落在一架旧立式钢琴上，键帽有几颗泛黄，按下去时回弹不均匀，像人在说谎时的呼吸。乐可把外套的水滴抖在门口的旧报纸上，手沿着琴盖摸过去，触到的是凉而有砂感的木头。

她没有立刻坐下。手指在黑白之间游走，先是轻、然后重，像在探路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只剩下指尖带起的灰在光里旋转。乐可的眉心绷了两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，她伸手把琴凳拉近，动作收紧，指甲边缘白了。

就在她把琴盖掀开的一瞬，手指碰到了一张折得发软的小纸条，夹在谱表纸和黄布之间。纸条边缘吸了雨，文字被揉得有点抹不开。她把纸摊开，眼睛伏近，看见三字：别让她唱。没有署名。纸上的墨迹像被泪水冲过，晕开成两行干涩的花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脚步不大也不小。韩言站在门框里，衣领微湿，整个人像一段未调的旋律。他的句子出来是低音长的那种：“我来了，想把那些该留下的，留住。”他说话的节奏缓得像定时器，词与词之间留出呼吸。

乐可攥着纸不说话。她的声音短促，像折断的弦：“你为什么要回来？”

韩言的眼睛没有动，他看着纸，又看着她，像在数着某个被遗忘的拍子：“因为有些事，放过就会腐烂。我不想看它再腐烂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盘旧磁带，外壳上贴了磨损的标签。乐可的手一颤，像是被冰过。韩言在角落里架起旧录放机，按下阅读，咔嗒和沙沙声像木头裂了。磁带里先是风雨，然后有个孩子的声音，轻得像被压了下去，唱着一个乐句——是乐可小时候常哼的那首安眠曲，但歌词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，男声在后面低到听不清：“不要让她唱。”

声音像一把针，扎进胸。乐可的手指猛地抓住琴沿，指节泛青。记忆像被拉扯的旧幕布，一点点撕开：母亲在厨房里折衣服的背影，父亲低声跟别人争论的嗓音，还有那晚他关门时的磨牙声。她的嘴里只剩下一句：你们在怕什么？

韩言走得比之前更近了，语速却更慢：“怕的是她被看成徒有其名的人。怕的是她用歌唱出午夜福利视频没能说完的话，拆掉午夜福利视频互相保护的谎言。”

乐可笑出声，笑里没有好意：“你把保护当成了限制。你们在暗处决定我该不能唱。”她把纸条揉成团，然后把它摔到韩言脚边，纸团在他鞋面溅起水珠。他弯腰看了看，声音里首次出现了裂缝：“那时候……我以为我是在救她。”

屋外雨声猛了一拍，像是合唱进入了高音。乐可站起来，站得很稳。她把手里那盘磁带塞回韩言手心，指尖触到他温度的那一刻，话变得极短而冷：“你救不了自己，也救不了我。”

她转身去坐回琴凳，双手落在键上，指尖先是颤了两个弱音，然后找到节拍，按下去一连串没有预谋的和弦。声音很近，很干脆，不去讨好。韩言立在门口，雨把他的轮廓模糊成了两段静默。

最后一拍停在空气里。乐可没有看他。她把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纸展平，放在琴盖上，像丢下一把刀。雨滴顺着窗棂滑下，落到纸上，字迹被再一次冲了边，但那四个字依旧尖锐：“别让她唱。”她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秒，然后轻轻一抬，像按下了另一个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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