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密的雨，图书馆馆内只剩夜读的人和机械化的空调声。荧光灯把桌面拉得冷冷的，纸页翻动时带着微弱的沙沙。罗瑶的笔在笔记上来回，字迹整齐，像是在把思绪一页页钉牢。她抬头，看见金墨从门口进来，外套上还挂着水珠，鞋底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。

金墨的步子放慢，停在她桌边，他把雨点甩到脚边，声音低：“还不睡？”

罗瑶合上笔记本，声音平静得像课后答卷：“考试周还早，你呢？”

他坐下，背靠椅背，眼睛先看向窗外的雨，再转回来。“有事要办，明天去趟外面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扎在灯光下的空气里。罗瑶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，杯里剩的冷咖啡泛着油光。她笑着，笑得像是在核对一个计算题：“什么事？”

金墨没有正面回答。他把包往身边一推，动作里有不耐烦也有小心翼翼，像是一个不想被拆开的礼物。包的拉链开着，露出一角白色的票根和一叠被揉过的纸。罗瑶下意识伸手去摸，那是一张火车票，出发时间在明天清晨。

她的胸口突然空了一下，但脸上的笑不落：“票？”

金墨垂眼，看见她的指尖触到那张票，手腕微微一缩。他把票抽回，像是在偷东西。“家里有点事，”简短，像一句天气预报。

罗瑶把笔推过去，声音变得细碎：“家，哪儿的事？”她不想把这句话说得像求证，但词里头有急促，像是火苗在纸下跳。

金墨沉了沉，吐出三个字：“母亲。”

空气里掉下一块冰。窗外的雨像被放慢，滴答声清晰到像在耳边放放违章的录音。罗瑶记得他从不讲家庭的事，他把家像一个空白页，没人翻过。她有个念头，想去看他包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——照片、字条、什么可以说明他为什么要走的证据。

她的手伸得太快，指尖碰到一叠纸，纸角的字吸引了她——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妈妈，不记得了。旁边还有一张彩色的贴画，是一个小孩画的太阳，太阳上被折了个小口子，像是被人不小心咬过。罗瑶的喉咙里有东西在挤压，她的嘴唇抖了几下。

金墨的眼睛猛地亮了，他抓住那张纸，像夺回什么重要的东西。“别看。”

她却已经看了。她读出了字的颤抖，也读出了一夜没睡的人在笔迹里留下的疲惫。他把那纸紧贴胸口，像是要把它压进骨头里。

罗瑶闭上眼，声音非常安静：“所以你没告诉我，是因为——”

“我不想你担心。”他打断，短得像一把刀。他的声音里有硬，有回避，也有一丝不知道怎么放下的羞愧，“我可以一个人回去。”

她看了他很久，最后的那个目光并不温柔，也不是责备，仅仅是把事实放回原位。“你一直都在一个人撑，”她说，“我以为你需要的是人，不是更少的问题。”

金墨的手指一动，像是要握住她的话，却又放开。桌上的时钟咔嗒，两秒一停。窗外一辆车驶过，车灯把他的侧脸拉长，映出早已刻进他的眉眼的影子。

他没有说再见。站起来的那一刻，他没整理好外套，袖口沾了几滴雨水。门口的镜子里，他回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像是把话都压在喉咙里。没有承诺，只是一句很轻的话：“我不想把你拖累。”

罗瑶听见这句话的瞬间，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疼。她想起了曾经晚上给他送过一杯热牛奶，他半睡半醒去接时，手掌里都是她的温度。她站起，脚步贴着地毯，不像跑去追，而像是走向一个必须面对的镜子。

门关上的声音带着雨的湿冷，像刀口划过布料。罗瑶伸出手去摸他走过的空椅背，指尖还余着他那晚拿笔时落下的墨点。纸上的太阳口子在桌灯下像个小口子，静静地在那儿泄着光。

窗外的雨更急。罗瑶把那张被折过的贴画叠好，塞进他留下的笔记本里——她没有想过这样做会有什么用，只觉得必须有个东西留给他，那样他回头能在口袋里摸见这个世界的温度。

她没有追出去。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他忘在座位上的一支笔，笔帽有他啃过的痕迹。她把笔夹在耳后，像是把他的影子别在自己心上。夜深了，灯光下她的影子和桌上的书影交叠成了一条长长的线。

最后一盏台灯熄了。罗瑶坐回去，翻开笔记本，写下一句话：等你。笔停在那三个字上，她的手没有颤，但眼睛里有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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