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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在半夜,屋檐滴成断断续续的节拍。柳无邪坐在庙门前的青石上,手里没有东西,胸口却像被一只沉重的铁炉紧箍。风把湿气往他的脖颈里推,衣襟贴着肋骨,发根还挂着冷冷的雨水。他抬头,看着庙匾上三个字被雨墨洗得模糊,像一张不会说话的脸。
“把鼎交出来,柳无邪。”声音从侧殿传来,带着不耐和分量。说话的是镇北军的统领,声音短促,像敲扁了的铜钱。他的手指敲着长枪,指节发白。
柳无邪没有动。他的眼里有玻璃碎片似的光,定在对面人的唇角,不去看长枪的末端。“我不交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像是把东西放在桌上称重,既不轻也不重。
统领咬牙,嘴里破口:“你这是自寻死路。那鼎——”
“它没有名字。”柳无邪打断,比之前更低。雨后的空气立刻紧缩,像有人把胸口用绳子勒了下去。侧殿的一盏旧油灯在风里颤了两下,灯芯像有心事的舌头。统领愣住,指尖微微颤抖,像是摸到旧疤。
雪娘走上前,脚步轻得像扯纸。她的语速慢,字字叩心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,柳无邪?那鼎不是物件,它是账。吞了它就等于把一切欠条装进肚子里,什么时候还?”她说“还”字的时候,嘴角有刀口一样的收缩。
柳无邪笑了一下,笑声里有沙子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指尖贴着一个看不见的温度。“欠条会疼,还是债主更疼?”他说。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变了,像被人揭了老底。雪娘的眼神变得锋利,像把雨水切开。
突然,柳无邪咳了一声。不是那种普通的咳嗽,是像有人在胸腔里扯出一块布,撕裂的声音。血沾了他的掌心,颜色不是鲜红,是旧铜的暗黄。小兵声音惊呼,统领冲上来,手掌按住柳无邪的肩膀,力道恰到好处,既想撑住又怕被烫伤。
柳无邪把手打开,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泥偶,头部裂开了一道缝。泥偶是孩子常玩的小物件,脖颈上还沾着一撮褪色的绒线。雪娘的手忽然抖了,像被冰水浇了半截。庙外的狗叫一声,叫得很长。
统领的脸抽动了一下,低声问:“这是……阿莲的?”
柳无邪闭上眼,眼睑下面有血丝像细小的刀口在跳:“是。”他的声音像投币机吐出硬币一样平静却无法收回,“她在我肚子里睡了一夜。”
雪娘的眼里立刻有东西塌了:不是可怜,也不是恨,而是一种忽然被证实的空洞。她握枪的手白得像被石头磨。小兵嘴张成了O形,口气里有雨水和恐惧。
统领的嘴巴动了,像是想说什么能把事情修补回去,但他只发出一个被抓破的音节。风吹过,带起湿瓦的腥味,和泥偶散发的微尘。
柳无邪慢慢站起,胸口的压迫没有减轻,反而像有人在里面翻纸。他看着每个人,目光不迎合也不逃避。“我不是要报复。”他的字像刀,放在地上会切到路人,“我只是把欠条放进了身里,让它们别再追着别人跑。”
雪娘跨出一步,脚下的石板咔了一声,好像谁在低处扯断了弦。她的声音忽然干得像枯井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你吞的是人命。”
柳无邪望着她,舌尖碰到一颗干涩的茧,像尝到了别人的名字。他拿出泥偶,捏得更紧,裂缝里有细细的白骨粉末出现。那一瞬,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住,像被扔进了深井里被水吸走。
他把泥偶举到离自己嘴只有一寸的地方,眼底的光像割线灯一样冷:“有的人,本该被看见。我把他们放在了最不该放的地方。”他说完,低头把泥偶放回掌心,掌心藏着的不是物件,是沉默的票据。他的话末尾没有解释,却像一把钥匙,让所有人的胸口同时被抽了一下空。
庙门外,远处的山岗上有晚钟般的回声。一只夜鸟掠过,影子划过柳无邪的脸,像刀痕。雪娘的拳在唇边攥紧,统领的手在颤。小兵哭了,却立刻又把声音压扁。
柳无邪转身要走,脚步稳得像磨光的柱子。离开庙门的那一刻,他停住,回头看了看那些还在原地的人。雨后的瓦上,泥偶的裂缝里有光,像被什么在里面点亮了。
他说了一句,声音足够小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等我回来,我还债。”
他迈出步子,影子拖在青石上,像一口正在关合的鼎盖。光和阴一起沉下去,留下瓦檐下那只裂成两半的泥偶,口里还残留着一小撮碎布,像未竟的告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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