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着瓦檐,像敲着人的耐性。小店里只剩一盏低沉的灯,灯下的桌面被酒杯的影子切成斑。顾墨把手撑在桌上,指节白得像被冷水泡过,杯中的酒冒着薄薄的热气,但他没有举杯。
门被推开,带进一股湿气和一股熟悉的土腥。阿石拄着门框,鼻子上挂着雨珠,像粗线缝出来的笑。他一边用袖口擦脸一边把两只杯子放到顾墨面前,声音像磨破的布:“我说,别一个人瞎闷着。喝两口别劲儿。”
顾墨看了看杯,目光平静得像对着镜子。他没说话,只是手指侧过,把热气吹成了一个小漩涡。阿石叹了口,坐到对面,手掌大力拍桌,声音又短又硬:“你这是要把自己熬碎啊,墨子。”
窗外的雨像一把密密的筛子,把街灯筛成无数小碎片。脚步声由远到近,细碎,像有人在衡量每一步的重量。门又开了,苏轻站在门口,衣襟湿了,头发一边贴在脸上。她的到来让室内的温度悄然转移,从潮到冷。
顾墨抬头,视线没有来回,只是缓慢落在她手里的小包裹上。那包裹像有重量,像攒着过去一个章节的事情。苏轻把包裹放在桌上,手指没有颤,但指节里像藏着石子。
“我等你的。”她的声音薄得像被切开,切口有湿。没有感叹,也没有请求。阿石咕哝一句,站起来想走,顾墨突然叫住他:“别走。”阿石尴尬着笑,退回去继续端酒。
沉默挤满了桌子。顾墨低头看包裹,像在看一只久别的鸟。终于他绕开说话,语句有大学讲章的节奏,缓慢却确切:“那晚我走得快。不是不想等,是怕雨,把你吵醒。”
苏轻没有立刻反驳。她的呼吸像按了节拍的鼓,短促又准确。等了好一会儿,她才把眼睛抬起来,像把刀刃拿稳:“你走得快,是因为你知道等下你会被人认出来。你怕的不是雨。”
顾墨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把一句话吞回去。他把指尖抹过杯沿,留下一个湿圈,然后慢慢把酒杯举到嘴边。动作平常得像点燃一根灯芯。阿石又要说话,顾墨却先开口,声音里有冬夜的静:“你给了我一枚戒指,放在我衣兜里,说等下有事不用惊慌。”
苏轻的手指在包裹的绳结上旋了一下,声音像坠石:“你给我的,是别人的戒指。你穿过别人的门,我在原地数着日子。”她的眼里忽然有光,光里带着旧伤的锋利,“你总说醉了能忘事。你忘了回来。”
屋里一瞬间像被抽空了空气。顾墨的瞳孔收缩,像要把整件事收进一个小小的器皿里。他沉默得像条河,不回流也不见底。阿石在旁边放下碗,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,像一记无力的敲门。
苏轻伸手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小小的银盒。她把信摊在桌上,字跡是男人的,笔锋熟悉得像一把老扣的钥匙。顾墨看见那笔跡,像看见了一个只有夜里出现的名字。他的手指颤了一下,指尖碰到纸边,纸像回应似的微微颤动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,文字冷静得像法庭判词:你不在的时候,我替你撑着她的呼吸。那声“她”像一把钉子,钉进胸口。顾墨的眼里先是瞬间空白,然后亮起一种稀薄的光,像冰裂。
苏轻把银盒推向他,声音变得很轻,像风刮过破窗:“这是她的。她的名字你从来没叫过。”
那一刻,店里的灯像被风吹了一下,跳了一下,光线把两张脸都拉长。顾墨的手伸过去又缩回,像迷路的盲点。阿石的呼吸卡在喉咙里,像被人突然扯住的弦。
顾墨终于开口,话短得像匕首:“我……我只会忘酒,不会忘你。”
苏轻笑了,笑里没有温度,像裂开的薄冰:“那你就证明给我看。别用醉来藏刀。”她站起身,雨声从门外冲进来,湿气把她的衣边掀起一小片。她在门口停了半秒,回头,看着顾墨的眼睛,低得像夜里的明灯,“你永远有机会醉,只有一次真正醒来。”
她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把锤,砸在桌上那封信上,把纸页震得微微颤抖。顾墨看着那空掉的门缝,手里攥着银盒,像攥着一枚早已生锈的罪。他把杯酒一饮而尽,杯底映出的是一张湿润的脸,嘴唇动了下,像在说最后一句话:醉,还是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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