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上跳动,像猫眼。机房里只有服务器的低鸣和旧鼠标拨动声。老侯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背影像一堵被褶皱的布。他的手在键盘上来回,动作像剃须——习惯,不看镜子。
门口挤进来一个人,肩膀窄,背包里塞着两本笔记本。小陈的声音有纸张的边角,紧而生硬:“老侯,昨晚那条要不要彻底删掉?”
老侯抬眼。眼角有细密的皱纹,像老地图上的断层。他用食指敲了敲桌面,敲声不快也不慢:“先别。先存档。”
小陈呛住,声音变成更短的句子:“可是,举报来了两百条,转发破万。有人要上门闹事。”
老侯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杯子挪近,杯沿碰到了塑料卡片,发出轻微的叮。光顺着杯壁滑到桌面,像水沿河床找路。老侯看着那一片光,像看一个旧小说的剪影,才说: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警察。午夜福利视频记事。”
阿彩从走廊走进来,拎着便利店的纸袋,声音带着烟火味儿:“记事也要有人活着记。别把人家的饭碗搭在帖子上。”她把纸袋放下,里面一盒炒饭的盖子还冒着热气。她的语气像把刀擦亮,再放回抽屉。
小陈盯着屏幕,屏幕上是个帖子的首图:一张孩子的侧脸,鼻梁上有条浅浅的褥子疤,光线斜斜地割下一半脸。下面是文字,短,像刀口:“给我爸的最后一封信。”
老侯的手指停在鼠标上,指节白得像纸。他的声音低了几分:“他是谁?”
小陈把光标移到用户信息。用户名是“补丁”。注册时间很早,很多老帖。小陈的嘴唇抖了抖,像夹着卡片:“这ID之前发过一条,我当时就……没敢看完。”
老侯翻到存档,手指翻页的声音像老树皮剥落。屏幕里跳出几年前的一条置顶:一个深夜,补丁在版块里说自己偷走了孩子,后来悔过,求原谅。那条帖子的最后一句话,被置为楼中楼的“未读消息”。
阿彩往桌上一拍,炒饭的香气一时间打断了沉默。她把一筷子炒饭拨给小陈:“别把帖子想成罪状。它是刀,也是伤口。”她眼里有些潮红,不像生气,像冷藏了很久的苹果被切开。
小陈的手贴在鼠标上,指尖微汗。他打开那帖子的全部评论。底下有人写:“别删,记录就是证据。”有人写:“把他抓出来。”有人写:“你看着闹吧,我信他。”还有一行字,淡得像印水:“她现在在城东。”
那三个字像硬币落进空井,声响回荡。老侯的胸腔里像被人按了一下,呼吸跳了格。他把椅背往后靠了靠,布料发出细小的摩擦声。外面的风推着窗户,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像针。
老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照片,照片边缘卷起,像刚从书里抽出的页脚。照片上是个女孩的背影,发尾有个小小的缺口。老侯的手指在照片上来回,指尖像在读字。他拿起手机,跳到相册,对照了又对照,最后把照片放回抽屉,动作慢得像阀门闭合。
阿彩看了他一眼,声音忽然变成了针:“你不是说过,没必要让每个人都知道不堪。”
老侯把眼神收回来,像把散了的线捋紧。他把手放回鼠标,指节不再白。他看着那帖子的评论区,那里有愤怒,有同情,有冷嘲。他把光标移到“删除”上,但没有点击。
小陈的嘴唇开合,像机械,终于有一句话从里头挤出来:“如果午夜福利视频删了,帖子就像没发生过。可是,如果不删——如果事情是真的——那孩子现在……”
说到这儿,他停了,声音被扣住。老侯听着,像听汤匙在铁锅里划圈。他看着窗外,边缘的霓虹把影子拉长,像两条平行的路。
老侯放下鼠标,伸手去开灯。灯开得不亮,光像旧小说的黄。然后他把手指放在屏幕上,指尖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,像是盖上了什么。他说:“先存档,再报警。”
三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。这口气里有夜的冷,有帖子的热,也有一件事物被记住的重量。光标在屏幕上,像心跳,停着,动着,最后又静了。老侯起身,抽屉关上的声音沉重,像遗嘱被推入盒中。
窗外那条路上,有个孩子跑过,鞋子拍打地面的声音很远。老侯的手还没离开抽屉口。他的影子在灯下长成一张纸,纸角慢慢弯起——仿佛有人在上面写了一句字:有些删不掉的,是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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