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青瓦低声滑落，像是有数不清的指尖在敲门。院子里旧木窗下一堆灰色的抹布，像是把整个章节揉成一团的背影。林浅把手伸进那堆抹布里，指腹摸到了潮湿的边角，她的指甲缝里带出一股淡淡的煤油味。

“又来了。”门后喊声带着条子口音，像被磨过的锈铁。声音的人探出半个身子，眼里的白不多。林浅没有看他，手继续分拣。每一块抹布都叠得小心，像叠纸鹤的人怕惊着风。

粗男人叫阿大，话像砍柴——直而短。他伸脚把门踢上一条缝，嘴里塞着一块没嚼完的馍。“你就别像老鼠一样翻了，留点干净的给我擦锅。”

林浅的笑很小，像是用毛边布拧出的水痕。“锅多脏，都靠你来数。”她把一块布展平，指尖沿着一处暗色的线擦过。布的纹理里，压着一撮浅浅的发丝，像老照片的余温。

不远处，赵叔坐在矮凳上，手里端着杯刚泡的茶，唇齿之间总有书页翻过的余音。他的声音慢而有节奏，“抹布，承载的不只是灰尘。它们是日子的一层皮，刮掉就疼。”

林浅没有反驳。她把那撮发丝分开放在掌心，厚重地看了半晌，像在估量它值多少钱。阿大戳了戳她的手背，“别玩了，雨大夜长，送几块出去，换点钱。”

她包起一捆最破的，把线头绑得紧。动作快，快到像是在逃离某个想起来就会出血的地方。赵叔的茶杯在光下发出一圈借来的静默，茶叶沉得像是沉了一个人。

“还记得小翠吗？”阿大的声音忽然软了，像吹灭了烟。这个名字像石子扔进水里，圈圈荡开。林浅的手停在半空，掌心的发丝滑落，落在那块即将被丢弃的布上。

她没有回答。屋里的炉火仿佛听见，跳了两下。窗外的雨更急，敲打在抹布上，像是要把其中的声音都敲出来。林浅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小纸条，纸边已经卷黄，上面只有两个字，字迹稚嫩但很坚定：别等。

阿大的背突然直了，他的粗糙手指扣着那张纸，像是握住了某个远去的航班票。“她走那年，留下一只手套。”他把话像刀子一样递到桌上。屋里的空气被割开一条缝，冷得可以听见线头断裂。

林浅从那堆抹布里抽出一只小小的手套，边角缝着蓝色的线，缝线里嵌着一粒蛀牙大小的白色东西。她把它放在掌心，指尖忽然有了针对物体的敬畏。那是一颗假的牙齿——孩子们用来交换糖果的那种——粘在内里，像个不肯离开的誓言。

她抬头，视线里有雨，有炉火，也有阿大脸上的刨刀痕。突然间，世界像是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拽紧了皮带，所有呼吸都被拉短。林浅的嘴里挤出一句，声音轻得像要被雨吞掉：“她说，别等。”

话落无声。阿大眼睛湿了，赵叔的茶冷了，裂出一圈褐色。林浅把手套放回布堆，手抖得厉害，像是心脏想从胸口爬出来。她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推开门把雨引到屋里来。

她不回头。雨把纸上的字洗得模糊，别处的世界被冲成一片湿漉漉的灰。林浅把那捆抹布举得与胸同高，像抱着一块沉甸甸的死去，深吸一口冷空气，然后把布一块一块投进了炉火。

火苗先是犹豫，后退了两步，然后猛地扑上去，吞噬。抹布在火中卷成一条条小黑虫，发出焦裂的声音。林浅站在火旁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有胸口每一下都像是被针尖挑了一下。

最后一块布在她手里，边角有血迹，也有牙齿大小的白点。她闭眼，把布压在火舌上。那东西滚出，像跳脱的眼睛，落在炉膛的铁板上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——像是某个名字被重重放下。

她睁眼，雨还在下，屋里只剩下火的喘息。林浅的声音终于出来了，低而清，“别等的人，已经回不来。”话落，像关上了一扇门，外面雨声像是扳动了最后一根弦，颤得厉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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