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落地窗缝里挤进来,像条冷的刀。灰尘在光带里漂浮,缓慢得像被放慢的舞步。沈砚醒来时,嘴里还有前夜廉价面包的油腻味,手指先是摸到枕边的冰凉——一圈黑色的皮带,金属扣在光里没了温度。
他盯着那枚扣子,眼皮动了。不是惊恐,更像是习惯性记号的反应:当所有光都关了,身体会记得被驯服的姿势。指尖按在皮面上,指甲盖下都是白的,像被玻璃挤过。门开了,声音没有推门的摩擦,只有鞋跟和地板的短促讲述。
顾澈站在门口,西装裁得像一座没有弹性的围墙。手里端着一杯冒着小圈蒸汽的咖啡,语气冷得像把咖啡放到人的手心上也不会烫到。
“起床。”他把话放下,像放下一张账单。干净、精确、没有余音。沈砚想笑,笑出来却像试图挤出一颗早已干瘪的葡萄。
阿宽进来时步子不稳,嘴里叼着牙签,像每个地方都贴着粗糙标签的男人。声音带着南方的钝音:“老板,今朝视频要直播,别忘了给他换上新的名字牌。”
“名字别忘了是谁命的。”顾澈的目光像刀刃,慢慢滑到沈砚的脸上,“是我。”短。确切。像最后一块挡板被合上。
阿宽递来一个小盒子,里面躺着金属牌,光滑得可以照见眉眼。沈砚的手伸过去,抖得厉害。顾澈没有帮他扣上,是那种故意的空气:让人先学会伸手,再学会痛。
直播间已在等待。墙上的大屏先放起旧片段——曾经的表演,镜头里他高举麦克风,台下是人海,光像雨。他看着看着,胸口被东西挤了一下,像机关突然合上。画面一切换,镜头转到现在的他,皮带闪着光,金属牌悬在胸前,直播的弹幕开始刷屏,笑声和问号混在一起。
有一刻,他想要喊出自己的名字。不是艺名,也不是现在拴着他的标签,而是那个被喧闹掩埋的名字,母亲在老屋里叫他时的低音。声音塞在喉咙里,像被棉布包住的铃铛,叮不响。顾澈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在算账。
“你说。”顾澈突然搬开话题,语气像问候也像命令,“叫。”
周围的人安静下来,屏幕里的弹幕像潮起。沈砚的舌尖碰到上齿,温度低而滑,他把嘴唇撅成一个形状,像孩子学说话。声音出来薄得像纸:“沈……砚。”
顾澈笑了,不是把笑放到嘴角,而是把它藏进了声音里,让人听了不舒服:“很好。再叫一次,用新的名字。”他伸手,从盒子里取出一枚小牌,字被刻得干净:宠儿。
那一刻,房间里的光像被抽离了颜色,剩下金属的白和皮带的黑。沈砚的呼吸被这两个字堵住。他低头,手指摸到牌子,触感冰冷,字迹像刀刻在胸膛上。
直播的观众数在飙升。有人发问:这是表演吗?有人发笑。有人发来心碎的表情——那是最难受的,像有人从你肋骨里掏出一小块你以为少不了的东西。沈砚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,像看一场自己无法上场的戏。
顾澈把皮带扣上,动作很慢,像在做最后的确认。金属声在寂静中扩大,最后的合上像一颗铆钉钉入胸口。阿宽在一旁咳了两声,像要笑又忍住。
“从今以后,”顾澈把手放在牌子上,声音只给了房间,不给直播,“你只要学会两样事:听话和记得别人叫你的方式。”他抬头,眼里反着屏幕的光,“如果你忘了,我会把昨天的你放给他们看。”
大屏又切回那场人海。掌声像古时的钟,回荡,清脆。那画面与此刻的金属感撞在一起,发出不和谐的声响。沈砚感觉胸口被人用钝器敲过,疼,却没有泪。泪此刻会显得多余。
他把牌子低低放在胸前,听见自己说不出话时的心跳,像小孩在黑夜里数点。门外是走廊,脚步远了又近了,像世界在评判。镜头对着他慢慢推近,他意识到有东西被固定了,不是他的身子,是他的名字。
顾澈站起身,平静得像结束一桩交易,他的手里多了一部手机,屏幕上亮起:直播开始。沈砚看着那小小的屏幕,屏幕里的自己和屏幕外的自己的名字,像两个陌生人互相点了点头。
他闭上眼,嘴里终于尝到金属的味道。钩子合上的瞬间,门外的风把窗帘吹动,窗帘的阴影斜到地上,像一条长长的尾巴。直播的弹幕攒动,而世界的声音,压在最后一行字上:宠儿,起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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