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院子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泥土和干草的腥。灯笼的油气在空气里懒散地摇着，纸面上映出一圈圈指节大小的影子。阿桃的脚在石板上停了两次，鞋边的绣线被灰撵得发硬。吴婶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，另一只手把她推向门槛，脚步像在数拍子，声音粗糙：“别愣着，进去便是公主，别叫破了嗓子。”

门内的铺陈与外头不同。檀木的几案亮得冷，窗外月色被纱帘切成条。驸马坐在靠窗的椅子里，半阖的扇子压住半脸，扇骨反射出冷银的光。灯光照到他下巴，留下刀刃样的阴影。他没有起身，只抬眼，两条薄眉像弯弯的冷弦。

阿桃的手心汗湿，纱帽下的发鬓沾了一点汗。她下意识把手绢搓了搓，手绢上还有粥里的白渣。她的声音很小：“回禀驸马……阿桃是替公主来的。”

他放下扇子，扇面拍到椅背上，像个终结。声音不急不缓，像是一柄慢磨的刀：“替她来？”

吴婶急促地在一旁插话，像要把铅块压回去：“就是替试婚的，驸马爹，咱们也不是做作秀，三日合席，若合眼便订亲。”她的词句里带着理账般的利索，夹着北地的硬音。

驸马看她一眼，眼角的褶皱没有笑意。他伸手，指尖碰了碰桌上的茶杯，声音又回来：“把她的面纱掀开来。”

阿桃的舌头像被雪冷得僵，手却被吴婶一拉，力道粗而稳。纱帘撩起的那一刻，院里像是被抽走了底色。驸马的目光游过她的脸，从额到耳，再到贴着耳后的两处浅浅的针眼——缝衣人不注意的旧迹。那一刹，阿桃的心像被人按住。

他忽然伸出手，指尖不带感情地在她手背处轻轻按了下去。那一按又轻又定，像是在确认物件的重量。阿桃的手一颤，掌心的米渣掉在地上，像一颗颗小石子。驸马没有收手，他的声音更冷了：“你常年做针线，指甲旁的那条白茧，哪个大家闺秀有这东西？”

吴婶咳了一声，想硬辩，却被院内的一声沉笑打断。笑不是笑，是干净利落的一句话：“你替公主来，却带着田间的味道。”他把这句话说得平静，像是陈述一件天气事实。阿桃的脸一下子失了色，耳朵里只剩风声和自己血液的鼓动。

驸马把扇子重新合上，那动作把光割成好几个节。他站起身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把空气往两边推开。他走到阿桃跟前，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眼底的斑点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把刀把她围住。片刻的静默后，他把一块白手帕从袖中抽出，转眼递到她掌心。

阿桃接过手帕时，手几乎要抖出来。布料上有淡淡的檀香味，和她身上不同，像是外头世界从未有过的清净。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：“三日之内，你照她的样子活；三日之后——老实点。”

这句话像一枚铜钱掷在心口，敲出清晰的回声。吴婶立刻松了口气，开始安排侍女；院内的灯愈发明亮，影子也跟着忙碌起来。阿桃握着那块手帕，布角被手汗湿了一片，檀香渗进皮肤像是被烙印。她抬头想问一句什么，驸马却已回到窗边，望着外头的月，声音又一次收紧：“你若有一刻不忠，出去就永远别想回这条街。”

阿桃的喉头一滞，像被一根细线勒住。她突然发现自己在这张家具之间，是那么脆弱得像一张过期的纸。手里那块手帕，仿佛变成了契约。月亮在窗外静止，灯下的她，像被圈了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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