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镜的灯管嗡嗡响，像把旧日子的呼吸拉长了。苏颜把演出礼服的肩带解开，指尖先碰到的是汗湿的绸缎，再是缝线处一圈细小的粉色斑。她不用力，动作温柔得像要把一只小鸟放回巢里。

镜子里是两重脸：台上的苏颜在回放观众的掌声，镜面上另一个苏颜把笑收了回去。她抿嘴，手沿着下颌向耳后推，指尖带着口红的黏腻。口红在镜子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光痕，像被划过的日子。

“热闹是够热闹。”老李从门缝里探头，声音像砂纸，夹着烟味，“上了那台，你就像城里最大的招牌。可别把招牌当自己。”他说话总是这么直接，不绕弯，像一把旧钥匙。

经理进门时脚步干净，领口没有折痕，话语也磨得光亮：“合同已复印，明早交财务。公司这边已经有意向。”他把信封平放在梳妆台上，笔尖敲了几下桌面，像在标点一个句子。

有人在门外推了门，一个小女孩钻进来，狭小的肩膀上裹着被打褶的外套。她抓着一张褪色的照片，手有点颤，眼神像冬天里漏了风的窗。

“姐姐，这是我妈妈。”她把照片塞到苏颜手心，声音又急又小。照片里是个女人，笑得和台上那个人一模一样。照片角上被折过的地方写着两个字：妈妈。苏颜的手一下僵住，指骨泛白。

经理的目光滑过那张照片，冷得像灰瓷：“这是商业合作的一部分。观众记忆可以被复制。午夜福利视频投的是形象，投的是你制造的那种忘却。”他用词周到，却切断了空气里最后一点温度。

老李咕哝了一句粗话，手里捏着未吐尽的烟蒂。房间的味道突然厚了，像一层老旧的布帘挂起来，把人和人隔开。苏颜低头看照片，指尖沿着女人的笑纹滑过，触到的不是温度而是意外的空洞。

她把照片贴在镜子的下沿，正好挡住一个小灯的反光。镜面里，两个笑容挤在一起，像两张同样的面具。她的呼吸变短，声音从喉间挤出，平静而确定：“你们可以买我做的事，买我的模样，但买不走我睡着时听见的那些名字。”

经理瞪了一眼，像被人动了账本；老李没好气地笑，仿佛这世界本来就这么块肉有人分。小女孩抬头，眼睛里有种无法继续等待的亮光，像她信任的东西被别人拿着玩儿。

苏颜把合同折成一条细缝，指节轻微颤抖。她没有喊叫，也没有表演愤怒。她把那条折好的合同塞进梳妆台的抽屉，抽屉里住着几颗小石子和一只孤单的婴儿袜。她合上抽屉，手掌按在木头上，像是在按住什么正在逃跑的东西。

她站起身，把照片拿下来，又看了一眼镜里的人。屋里一瞬间寂静，灯管的嗡声更大了。苏颜叹气，像放下一件不再温热的外衣，然后伸手去扳掉镜前的小灯。

光灭的瞬间，镜子里只剩下暗影里一个人的轮廓，和那张小小的照片，反着光，像被抽走的名字。门外的掌声已经远了。她的笑没有消失，只是缩得很小，像一把可以藏进拳心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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