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走廊里还留着水汽,灯泡的光把湿漉漉的墙壁拉成长长的瘀痕。林沉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指尖触到一枚已经磨圆的硬币。硬币并不重要,但他握住它的动作重复了三次,像在确认自己的手是真实的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。阿栋跟在后面,靴底踏出闷重的节奏,他的呼吸里掺着烟味和旧伤的疼。阿栋低声道:“你确定这条路没死路?”他的话里有不耐,也有习惯性的赌气。
林沉没有看他,只盯着前方的门。门上贴着彩色的儿童贴画,边角发黄,像笑容被时间咬过的痕迹。他伸手,指尖触到纸张——冰。没有回话。他说话总短,像刀切的布:“进。”
门内是一间游戏设计室,散落着模型、旧录音带和一张小椅子。椅子上压着一本涂鸦簿,页码翻到中间:一条细长的棕色线条,勾成一个人形,再加上巨大的眼睛。铅笔印被水晕开,眼睛像在流泪。
阿栋弯腰翻开簿子,一页夹着一张拍立得。照片上是一张同样的房间,只是墙上贴的是另一种贴纸,灯光更昏黄。林沉的心脏忽然蹦了一下——那张照片里,有人把背对镜头的男人的外套搭在椅背上,外套的领口露出一块熟悉的硬币扣。不对劲的不是外套,是照片里男人的手,正好抚在椅子的扶手上,指节处有一个旧伤的新鲜皮痂。
阿栋的声音低了:“这他妈是……”他吞口唾沫,语气里混着粗砺和急促,“谁拍的?”
天花板的灯忽然眨眼。空调发出细碎的机械笑声。系统提示音如同玻璃刮击,冷而清晰:系统声——女声,精确到毫秒,语速匀整,像解剖病历,“任务触发:回忆拉扯。目标:找回被取走的名字。倒计时一零零八零。”
林沉的手指攥紧硬币,关节发白。他没有回头看阿栋,像是在和自己和盘托出:“名字不会丢。只是被藏起来了。”他说完,声音薄如刀割。
阿栋第一次听见林沉回答长句。他松了口气,露出一个惯常的笑,但笑里有裂纹:“好,那就把它偷回来。别告诉我你怕了。”
声音过后,走廊另一端传来孩子的哼唱。没有乐器,只有破碎的音节,像被撕碎的布条缝合成旋律。林沉知道那段旋律——他小时候在后院学会的那首曲子,他的母亲在灶台边哼给他听,勺子敲碗沿的节拍还温热。他的胸口被钝器顶住。
墙角的一个小木箱被推开,里面躺着一堆照片,按得整整齐齐像军列。林沉抽出最上面的一张,指尖颤得可以听见。照片里是他。不是现在的他,而是睡着的他——床单皱成刀片,嘴角有一滓夜间的口水,枕边有那枚硬币。他从未把那张照片拍下,也从未把那张床拍进任何镜头。
阿栋一字一顿:“谁在拍你睡觉?”他声音里有怒,也有害怕,像岩石被风刮出裂纹。
林沉的眼里没有怒,只有一种冷得像计时器的光。他把照片摔回箱里,手臂伸出的那一刻,箱里的其他照片一同滑落,像鱼群溅起的小水珠——每一张都是不同时间的他,吃着不同时间的饭,坐在不同时间的椅子上,而背景却都是同一个房间。最后一张照片在地板上翻了面,正反闪烁着,像有生命。
照片背面写着字,字条歪歪扭扭,像幼童模仿大人的手迹:林沉,下一个。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他小时候一个人也不会写的名字,那个名字只在他最隐秘的梦里出现过。空气忽然粘稠,连呼吸都变得重。
阿栋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,指甲生疼:“这是不是游戏的把戏?走,出去报废这破玩意儿。”阿栋的口音撕扯成碎布,他的勇猛在这一刻变得有厚重的边角。
林沉伸手去关门,但门后并没有出口,只有长长一排像眼睛的相框。每一幅里的人都转着头望向门内,嘴角挂着不同年代的笑。有一幅的眼睛里反射出灯光,里面清晰映着他现在的脸。那张脸正朝镜头微笑,手里举着硬币。
他站在那里,手指放在门把上,指甲下边沿贴着微微的血色。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受的伤,连他自己也模糊。系统的女声又来了,毫无情绪:“条件更新:取回名字需支付代价。代价:阅读。准备:三……二……”
阿栋猛然想要推门,但林沉没有让他。林沉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像是按下了一颗按钮,简单而决定性的声音:“别叫我名字。”他把门推开了。门的那一刹,屋内的相片全部同时转过头来,对着他们笑。笑里没有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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