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罩着一层薄雾,灯笼像失眠者眼里的血丝。风从水巷里钻进来,带着湿腥和陈旧酒糟的味道。之把衣襟掐紧,手指在破麻布上磨出细小的泡。他站在小店门口,脚下的木板低沉一声,像有人在胸口敲了一下。
店里不亮,只有一盏半截的油灯。老李背着手,靠着柜台,嘴里嚼着半片糖,像是等着看一出戏。马伯坐在最靠窗的方桌,手里拈着烟,烟头每一口都像刀片。栾知把茶杯放回托盘,动作有序,声音也有距离感:“之,你回来了。你这是为了什么?”
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小铜盒上,铜盒边沿磨得发白,盖上刻着一个简单的“之”字。那字被磨得有些凹陷,像个隐约的印记。之伸出手,指甲缝里还有干土,指尖颤抖了半秒,才把盖子掀开。
盒里只有一样东西: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尖破了个口子,边沿缝着红线。布鞋湿过,鞋底贴着些模糊的泥迹。那泥迹的形状——之认识,像是在河边石缝里滑过的样子。记忆像撑裂的布,忽然开了口。
马伯笑,笑得很粗燥:“谁把娃鞋丢这儿?闹哪样?”他的声音里没有同情,只有兴趣。老李的笑里却有点沉甸甸的恨意:“这鞋可不是路人家的。阿之,你还记得么?那天夜里,河边丢的。”
之的手指拽住鞋边,指节亮白。回想里,那个夜晚是远的又近的。水声、呼喊、还有他没有来得及抓住的手掌。他把布鞋举到灯下,光把鞋里的一抹污渍照得通透。污渍像干了的条索,像一条不肯消失的证据。
栾知的语气和他的动作一样平稳:“有人把东西留给你,不一定是善意。有时候是提醒,有时候是威胁。也许他们想看你找不找。”他的眼神像书页,翻得慢。之没有抬头,只是把鞋放回盒里,动作干净利落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烟熄了一截,灯又晃了一下。老李突然从抽屉里掏出一张黄纸,摊在桌上。那上面写着几行字,笔迹利落,其中一行的名字下方,有一枚旧铜钱用红线圈着。铜钱的红线末端,系在一节小小的发辫上——发辫里夹着几根白发。
之的心脏一动。白发不是夸张的年龄,而是那种在孩子里看不到的老成。他知道那发辫的结法,只有一个人给他的孩子编过,是在灯下憋着笑的手势。之的下颌抖了一下,像被人用手指轻弹。马伯咧嘴:“他们说了,要你听到就别装糊涂。”
屋里所有的空气都在收缩。之把手放在桌子上,指节在木纹里找到节点。片刻之后,他站直了,像把一种陈旧的东西扔在地上。他没有说“我会去找”。他把布鞋塞回盒子里,盖合的声音很轻,但在灯下像刀刃相击。
栾知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城市书僮的疲惫:“你知道要付出什么。”马伯用带泥的掌心敲了敲桌面,发出干燥的响声:“要的东西,他们都要。”之抬头,眼里没有光,但那双眼睛像河水下的石头,沉着,冷硬。他伸出一只手,指向门外的黑色水道,声音低而决定:“带我去。”
老李没有动。马伯抽了根烟,吞下烟雾,像吞了一个新鲜的答复。栾知把茶杯放在桌沿,手掌压着杯壁,像在量一个未来的温度。门口的雾里,远处有船桨一点点划动的声响,像心跳又像刀刃。之把那只布鞋握得更紧,红线在指缝间摩擦出细小的声响,像有人在河底割断了最后一根绳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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