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像一张薄布,从天边滑进院子,灰色的光把泥地上的脚印拉长。桌上剩下几只冷了的包子,蒸汽在磁罐口处结了一圈白圈。林清用针把补丁一针一针拉平,手指甲里还有昨夜泥土的黑色。小七缩着肩膀站在门槛,袖口沾着田泥,眼睛里有早晨的光,嗓音小而急:“娘,公所的人十点到,说要分学位。”
院子里来了人。二房大嫂一边搓着围裙边,一边撇嘴:“读什么书,庄稼还没落地呢。女娃读书,谁管秧苗?”她的话像干稻秆,割过来留下一股尖利的气味。村支书站得笔直,口气像念台账:“按政策办,先男后女,名额有限。”每句话都像个钩子,准备把孩子和未来一起勾走。
林清停下针脚,针尖带着一丝光。她没有立刻回嘴,屋檐下的风把门帘吹起又压下,吹得人有点发冷。小七蹭到她脚边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娘,我想学写字,我想把名字写漂亮。”
支书翻着手里的薄册子,像翻账本的人翻旧账:,“名单已经定了,政策就是政策,争不过。”他的字句里没有身体,只剩下纸。
林清站起来,动作不快,但房里的空气被她的身影割成两半。她抬手把小七的衣襟掀开,动作像解一个结。小七脖颈后有一道旧疤,像月牙,边缘发白。林清又把自己的衣襟往下一拨,胸口斜斜一条细长的痕,像被什么割过留下的寂静。
二房大嫂哐当一下,把搓衣板放下:“这又能怎样?谁没伤过?”声音里带着乡音的粗糙,却也有不耐烦的利。
林清的眼睛没有大,眸子里有一条直线的坚定:“那是午夜福利视频母女的相同的印子。那天锅翻了,火光猛,她摔在我身上,滚烫的铁水把我胸口烫出一道疤——是我替她挡的。你们把名字写在册子上容易,但没人替她挨那一阵热,那一阵疼。”她指尖还有血色,像针扎过皮绷紧的表情。
支书咳了声,声音里有文件的礼貌:“这感情的事,不能当标准。午夜福利视频讲公正,讲名额。”
林清笑了一下,不是好笑,笑里带个句点:“公正写在纸上。活着的,是人的心口。”她走到旧木箱边,抽出一把小剪刀,开合两下像是习惯。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,风停了一瞬。她把长长的黑发一股脑儿盘下来,用手指一把一把剪下来,发尾落在院泥上,像黑色的雨点。
小七的眼睛亮了,她伸手,想接。林清没有说话,把剪下的一绺发绕成团,塞进小七的手。声音低却清楚:“明天你去学堂,把这绺头发交给老师。告诉他,这一辈子,林清有个名字逼着她去念字。”
支书的眉梢跳了一下,想找回体制的冰冷:“不能用这种事影响分配。”
林清把手一摊,掌心有老茧,纹路像田埂的沟:“我不用影响,我只想让她坐在课堂里,有铅笔,有纸。你们数着名额吧,我数着她的胸口和我自己的伤。”她弯下腰,把几页褶皱的试卷从箱底掏出来,纸角泛黄,上面是小七歪歪扭扭的字:“娘,我学会了这个‘家’字。”
院子里突然静了,连院外的狗都停了叫。二房大嫂的手指在围裙上转了一圈,声音软了几度:“娘……你别太逞强。”
林清看着小七,那目光里是长久的算账,既有温度也有锈迹:“逞不逞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要有个明天,不是被名额和账本分走。”她合上眼,像是把所有疼痛都收在胸里,声音低到只能自己听见:“如果他们要用名额来量人命,那他们从来没碰过午夜福利视频的伤。”
最后,她把剩下的发丝揣进怀里,像藏了个护身符,抬头看着支书:“名额你们算,明天八点,她到学堂门口,我送她去。”她的话像一根绳,一端系着孩子,一端扔给了空气。
小七握着那绺头发,手背的筋抖得厉害,院里的光把她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。风又起,把散落的发丝吹在地上,与那道旧疤一起,像两条不想被迫分开的线。支书的眼神转了半圈,最后停在门外一束孤独的光上,一句话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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