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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是冬天的风,像无数条细小的鞭子拍在檐下的枫叶上。屋里只有一盏残蜡,光斑晃着,像有心事在跳。白纱帘被风拨动,掀出一条冷冷的口子,月光顺着缝隙往桌面上撒,落在摊开的折纸上,像一张白昼的脸。
她把门一关,脚步不大,手里还攥着今天市章上买的苹果,红得像被冻过的小脸。声音却不是小声:“你为什么整整三天不回家?堂屋的灯都不灭,别人都看见了。”
他抬头,墨水沾湿了手指尖,字还挂在笔尖,像一只没飞远的鸟。眼神里有他惯常的宁静,像书页里一段没翻完的句子,缓缓合上:“朝中事多。”
她笑声里没有笑意。笑声短,像被风割了唇:“朝中事多就不能吃饭?就不能回来看看家里的猫吗?你写的字,看着都像那天穿的衣裳——整整齐齐,冷得让人靠不近。”
他放下笔,手指在纸上摩挲,那动作里有书生的节奏,像他读诗时的指间轻点:“冷,亦可择暖。家不是热源,阿瑶。”他的声音里有条分明的停顿,像每一句都是经盘过的砝码。
阿瑶——她把苹果放在桌上,指尖按着果皮的凹陷,果汁露出一丝湿光。她的嘴又动了,话里带着打起底的直接:“我不是你要保护的那类东西。别再把‘家’说得像个需要你签字的案卷。”
他眯了眯眼,屋里残蜡滴下一个圆,烛油触到纸边,纸头卷了起来。寂静里有个臣子的呼吸声,浅,均匀。终于,他从案头抽屉里掏出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东西,指节敲了敲纸背,像在敲她的胸口。
她想伸手去抢,手却先僵了。那纸上印了官印,压得很深,像一个沉默的脚印。她认得那几个字,认得得像老熟悉的街巷。手抖了一下,纸角刺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“这是?”她的声音变小了,像被风吸走了火苗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桌上的笔像一根细针,笔杆反光里映出她的轮廓,东倒西歪。终于,他把纸推到她面前:“朝廷的命令。你需要名分,或者说,名分会更安全。”
阿瑶读了。念着那几行字,她的唇在动,像念一首不懂的咒语。她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列在一行冷冷的条目里,后面还附着一处备注,短得像刀口——“暂付人家抚养”。
她的笑,突然就散了。没有声音,只有眼眶里的东西往上顶。她把纸团成一团,像捏死一朵花,手掌的白线清晰可见。然后她把那团纸推回去,指尖带着余热,纸上的印泥不见,像有什么被抹去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我被许出去?”她说的是句问话。每个字都戒备,像屋檐上的雪,隔一会儿就会掉一块下来,敲打地面。
他盯着她,很稳,像一座碑。他说:“不是许出去。是为将来。”
“将来?”她笑了。没有一点温度,只有锋利。她靠在椅背上,椅子发出细响,好像一根没言语的弦被拉紧。“为将来?为谁的将来?你的名声?皇上的安好?”她的手指开始捏苹果,果皮被掐出圈圈红印。
他闭了闭眼。长到能把一句话咽下去的那种沉默。他说得更轻,像从纸堆里抽出一张旧信:“阿瑶,你走在朝廷的影子下,很多人会把你当作柄,你应当在不被利用的地方,过你的日子。”
她的拳头绷成死结,指甲陷进掌心,疼得像记忆。她把那句“过你的日子”重复在嘴里,像咬着一个外来词。声音变得干燥:“你从来没把我当做能自己走的人。你连让我知道名字的权利都可以转手。”
他缓缓站起来,身影被月光拉长,像被书页拉出的注脚。他走到窗前,手按住纱帘,指缝里有风。屋里所有温度顺着他背影退掉。
阿瑶看着他那侧脸。她忽然把那枚压在案头的印章抓起来,指尖触到刻字的冰冷。印面上粘着一点烛油——仿佛有人用热度把她的名字钉在上面。
她把印章举到他面前,声音像一把刀子:“那就签了吧。签下去,让一切都名正言顺。把我的名字交出去,你就可以安心回去写你的章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眼底有瞬间散了的光。他伸手,收回印章,手指按住印面,温度慢慢转给了纸。手掌的动作没有屈服,也没有拒绝,只像一个算计好的结。
他说:“我以为我懂得保护的方式,能换来你的安稳。看来我错了。”
阿瑶笑出声,笑得短促,最后一句话像锋利的石片:“错过的人,有时候就不再回来。”她把椅子一推,椅子翻了个响,脚步重得像铁锤。
他没有阻止她。门被她一掷,屋内的烛光弹起,像被摘掉的心。窗外的风更冷了,带来远处马蹄的影子——不急不缓,像一道将要压过来却又可以回头的黑。
她在门口停了一会儿,手还扶着门框,掌心里有纸的温度慢慢凉下来。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坐在书桌那人,他的影子在灯光下细长,像一根断掉的笔。
她吐出一口气,冷得白了一团。话只来得一声,轻到像钢丝割过皮:“那我就看看,你能用你的聪明,把我的名字留给我,还是连那都要卖了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屋里只剩下笔和纸,和一封折得很整齐的命令,静静躺着,像个决定好的结局。门砰的一声又开了,外头的寒风把她的披风掀起,露出她裸露在夜色里的脊背,像一枚无人点亮的灯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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