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弋醒来时，喉咙里是沙和烟。头顶的岩缝让斑驳光线像刀子一样切下，照在她手臂上，能看见灰黑的细毛贴着皮肤。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不再纤细，指关节粗糙，还带着新长出来的褐色短毛。呼吸里有腥味，还有湿草和血腥彻底沉进肺里，让人想反胃又移不开眼。

帐篷外有人笑，像石头撞击。阮弋侧头，听见粗哑的嗓音：“又是个外来货？这丫头看着瘦，挺能充数。”话里没礼貌，也没好奇。说话的人把火舌拨高，火光跳到他的脸上，显得牙齿缺了两颗，嘴角污渍一抹，像从泥里刮出来的铁片。

“别惹她。”一个声音压得低，像远处压着石头滚过来。说话的人站在火的另一侧，身子笔直，手里拈着草药包，动作像在解一个复杂的结。南祁，他的声音总是有条理，像在讲一段漫长的理论，但这次饶有耐心地将每个词都放在空隙里。

阮弋想说话，舌头却先让我听见自己的异样。她咳了一声，声音短促，一个词接一个词地掉出来：“我—记不得。”南祁的眉角轻颤，像是被针扎，但话还是平稳：“记忆稀薄是常见反应。不要急，先吃些肉，恢复力气再谈。”

阿斌一甩手，把一块生肉丢到她面前，肉上有血丝，味道刺激得人想后退。他笑得粗俗：“你要是在荒野里能舔两口就吉利了。别装什么高傲。”

阮弋抬手，手指微颤，摸到肉上细小的热气。她记不起名字，记不起来路，但有件事像针一样在胸口扎：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印记——一圈交错的鱼叉，像印在皮肤里的故事。她心里赌着：要是有人身上有这印记，就能说明什么。

不远处，铁笼里有个孩子蜷着，头发乱糟，眼睛像两颗仍然亮的黑石。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牙齿，里面夹着一颗小小的人牙，抛着光。阮弋的视线被那串牙钉住，像被某种记忆的磁铁吸住。孩子看到她，眼里闪过熟悉然后又退开的猜疑。他张了张嘴，最后只吐出一个字，声音像被风刮过的干草：“妈？”

帐篷里静得像被掏空。阿斌先笑出了声音，带着嘲讽：“谁会把那玩意儿当妈妈？笑死我了。”南祁瞳孔里有别样的缓慢活动，他把手放在孩子肩上，眼神冷静却不残忍：“他在学话。不要刺激他。”

孩子的手伸出来，指尖粘着干血，慢慢勾住阮弋的衣袖。那一刻阮弋知道，记忆回来了片段——不是全部，但像被刀刮过的伤口，疼且清醒。她看见自己曾经抱着这个孩子的背影，短短的襟袖、熟悉的小名、还有被风吹散的发香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像要把整晚的沉默都逼出。

“他叫小禾。”南祁说，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份账单。“两年前被带来。没有家族认领。午夜福利视频按规矩养着。”

阿斌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油污，眼睛亮起来，像瞅着待宰的猎物：“按规矩就是按规矩，外来者能有多少命。要是她真有母性，那就留下帮忙干活，省得再买个小丫头。”他的字句短而利，像石子砸在铁皮上。

阮弋抬手，动作慢但决绝。她把手伸进笼杆，孩子的手在她掌心里瘫软又倔强。木头的刺扎进掌心，血和热混在一起，味道像回忆的影子。小禾的眼里忽然清了，一句话脱口而出：“不许走。”

帐篷里的风瞬间停住。南祁移开包裹，露出里面折叠着的白布，白布上有熟悉的印纹——正是那圈交错的鱼叉。阮弋的手指碰到布面，纹理像冰一样硬。她的脑子里像爆了一声雷，记忆像碎片被抛上天空又落下，痛却清晰：有过一个村庄，被兽群撕碎，她抱着孩子逃，身上留下了那个印记。那一刻，她听见远处真正的狼嚎，像是回应。

阿斌的脸色变了，他的声音不再嚣张：“你是——”他停了。他的手慢了，视线在阮弋和白布之间来回震荡，像无法决定落在哪边。南祁收起草药包，眼神里闪过决断：“不论她是谁，先别惹他们。午夜福利视频有规矩，也要有人心。”

阮弋没有解释。她将白布紧紧贴在胸口，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帐篷外，风又起，灰尘卷着远处狼群的脚印碾过营地。她抬头，眼神里有动摇，也有明白：要想活下去，不只是学会咬牙，还有学会要回失去的东西。她把小禾抱得更紧，低声说了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她的，也不是孩子的，是那个在梦里反复敲打她的声音。

“等我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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