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堂的门轴在夜里响了一声，像有人把最后一页翻过。木门半掩，月光把门檐投成一道白色的刀痕。屋内的香炉只剩半撮灰，灰柱直挺挺，像有人挣扎却被压住的脊背。

顾清欢蹲在青石地上，指尖按着盐圈的缝隙。盐颗粒在指缝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不看屋里，只看手上那些盐。手背的血迹没干，但她没有擦。她的呼吸像计算好的鼓点：短促、节制。屋里的寒意被她的呼吸一口一口收起。

门口的老阎站直了，背脊像一根旧竹竿。他的声音像砸在瓦上的石子，干脆利落：“午夜福利视频等多久了？”

顾清欢抬头，眼睛里有点亮。不是惊讶，是校准的光。他们之间少有闲话。她说得少，最近话更少。她的声音低，像压在纸里的笔：“等到墓门没法再回去。”

老阎笑了，笑里带点不耐烦的碎砂：“别卖关子。你就是顾清欢，别装神秘。要开仪式，就开，不然我明天回镇去喝一碗热汤。”他话语粗，但翻看手腕上的老茧的时候，手在微微颤。

外头风提着雨的记忆，敲在窗棂上。屋角的壁画剥落，露出原本画家的铅痕——一个孩子的裙摆被剪短，裙角有一道被熄灭的红印。顾清欢盯着那个红印，像听到一个很远的人的名字。

她站起来走向神龛。脚步不急，步子里带着重量。神龛上放着一只旧瓷碗，碗里有水。水面反着微光，但光里错落出一张小小的纸片。顾清欢伸手，指尖触到纸的边缘，纸像知道疼，微微颤抖。

“别碰那纸。”门外，一个年轻的声音急切，像被冻住的泉涌。是林谦，带着白大褂味道的医学生，他的手里还揣着手电筒。他说话整齐，句尾有条分明的停顿：“那东西可能带着...”

顾清欢没有看他。她掀起纸，纸上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：别回头。字迹是带点圆角的，像被小手按住，又被鼻子顶住写出的字。她的手在纸边间停住，指尖沾到了一点不干的灰。灰下有发丝。淡淡的，像奶后的枕头。

老阎的呼吸忽然变粗。他从袖里摸出一把锈旧的钥匙，钥匙齿上镶着黑褐色的干血。他把钥匙贴在鼻前，闭了眼，像在嗅一段旧事：“这是妈的匣子。里面锁着东西。那东西会叫人回头。”

林谦靠近一步，手电的光短促地扫过神龛的侧壁。墙上有孩子的掌印，指节处抹了红。光停在掌心，像踩到陷阱的脚。林谦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再学究，而是真实地震颤：“那掌印是在哭。你要是真的要把它叫醒，午夜福利视频有救得回来的人吗？”

顾清欢把纸揉成一团，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：“有些名字，你念了，就会跟着你走。”她的手在空中画了一道，像把那团纸扔进一个看不见的炉子。屋里静了，静得能听到老阎的牙关咬动。

门外有脚步。不是他们的脚步。是小小的、轻得像羽毛挠地的步子。三下，停了。有人在门缝里留下了窒息般的冷气。顾清欢回头，脸上第一次有了裂痕——不是痛，而是记忆裂开后裸露的边。

她迈过去，抓起那只旧瓷碗，把水洒在盐圈上。盐吸了水，发出像纸揉碎的声响。碗里的水泛出细微的波纹，波纹里突然映出一个孩子的侧脸。他的眼睛没有光，但眼白里有个熟悉的斑点——顾清欢记得那是他小时候被猫抓的地方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碗滑落。碎瓷子落地的声音在夜里像枪响。

地上碎片里映出不止一个影子。那影子慢慢堆叠，像潮。老阎咽了一口气，声音变得小而粗：“开门吧。别再装了。”

顾清欢蹲下，拾起一块最大的碎片，碎片边缘映出一只小手，手指伸出，像要穿过她的眼睛直触到心。她把碎片放在唇边，低声说：“我记得你的笑，别用它来骗我。”声音像刀，清冷而真实。

门缝里有动静，像有人把黑夜往里推。一只小小的鞋子被挤进门槛，鞋底还有干泥。泥里压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照片，边角被撕掉，只剩下孩子的嘴巴。那张嘴，笑得缺了一颗牙。顾清欢看见照片里有一个熟悉的痕迹：牙齿缝里，夹着一撮黑色的线。

她抬头，月光正好从门缝里捅进来，照在那只鞋上。鞋子的一侧被割开一道口子，像被刀随意劈过。里面有一只小小的手指，冰得像未干的墨。顾清欢的胸口像被钝器顶住，呼吸被推挤得浅而快。

屋里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了。只有风在窗前翻动一页旧纸。那页纸上写着一个名字，墨迹被泪水糊成了两行。顾清欢伸手去擦，但手还没碰到纸，纸上那两行字却像活过来了一样，慢慢往下流。她的声音低到听不见，却清清楚楚：“别回头。”

门开了一条缝，缝里爬出一个小身影，脚步软得没有声。孩子抬头，眼里全是黑，没有任何光。顾清欢看见那张没有牙的笑，在月光里裂开，像被打开的罐子。她的手在空中停住，像要伸，也像要收。

她没有说话。夜把那句话吞下。孩子走近一步，嘴角动了动，像试图念出熟悉的话。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，细碎而坚硬：“妈妈，你回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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