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场在九点之前还没完全醒来。帆布棚垂着湿漉漉的边，果摊上有几只苍蝇按节拍打盹。苏亦把身子压低，手在苹果堆上来回摸，指尖熟练地挑出一个又一个。她挑的动作快而干净，像是做过无数遍的算术，拣，拣，拣——没有犹豫，也没有回头。

“这货昨天从山里拉的，甜的要命。”卖苹果的老赵用手背擦了擦手，声音低哑而直接，每个词都像敲在木板上。“要多少，给你称少点儿。”

苏亦瞥了他一眼，声音平稳，像把尺子伸出去量东西：“三斤，别多出毛病。”她的字句短促，带着点城市口音的规矩。老赵笑了，露出缺牙，手指粗糙地把苹果往布袋里推，动作里带着讨价还价的节奏。

袋子系好，太阳从棚缝里钻进来一线。苏亦抬脚要走，脚边的水沟里飘着一张纸。她没有站住，可脚尖在湿泥上转了个弧，弯了腰，手伸了出去——一个无意识的动作，像是被风拉住。手指碰到纸，纸湿了，粘了指腹，凉凉的。

她把纸展开，泥点顺着折缝掉下来。纸上是一张火车票，墨迹有些褪。车站写着“小北”，时间是三年前的夏天。票角上，有一行小字，像是压印进去的：阿凯。那字笔笔稳健，最终一捺有力。

苏亦的手微微颤了下。她把票夹在掌心，指甲边带着苹果皮的香味和泥土的腥。周围的声响像被扯了线，摊贩的叫卖、发动机的喘息都变得远了。她记得阿凯的字，记得他写字时舌头碰上牙龈的样子，记得他答应过要寄来的每一张票。

“你怎么站那儿发愣？买不买。”老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，粗糙而不耐烦。他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票，鼻子里嗅到不同的气味，像是要把所有故事拆开看清。苏亦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给我包着吧，等会儿路上吃。”

小巷口有个孩子蹲着玩弹珠，嘴里念叨着明天的饼档。孩子看见那张票，眼睛亮了：“姐姐，那是要去远地方的票哇？”他的声音里有好奇，也有羡慕。苏亦把票折好，塞进胸前的衬衣里，贴着心窝，像是把一个隐痛压在皮下。

她走得慢。鞋底吱作声，像踩在旧日子的边缘。空气里有煤气和洗衣粉混成的味道，像个不会揭开的包裹。走到街角，苏亦停下来，手在口袋里摸索，摸到一枚小小的铅笔印——母亲留给她的号码，早已褪色。记忆像筛子，漏出一条条光。

那张票从胸前滑出，落在手背上。她没有收回，任它贴着皮肤凉。脚步从后面靠近，影子拉长，扯住她的后颈。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，语气柔和却带着计算：“阿亦，你回来了。”那声音里有熟悉，也有陌生的计划。

她抬头，太阳正好落在对面屋檐上，影子在他们之间拉成一刀。手指用力攥住票的一角，纸的纹理几近碎裂。风吹过，票边颤了颤，像要把三年前的名字吹散。苏亦的眼睛没有移动，但世界在她胸里塌了个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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