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四十七分，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林知恩一张被夜班灯光拉长的脸。她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扣了一下，指节碰到羽绒服的拉链，发出细微的响声。隔着玻璃，街道还湿着昨夜的雨，路灯像被揉碎了的硬币，散散地亮着。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，手指上有咖啡渍，干了，像微小的誓言。

会议室里早有人了，周野站在白板前，指尖在马克笔帽子上敲节拍。他的声音像钉子，短而不留情："这是市场部的方向。执行就按这个来。"没有人对图表提出疑问，空气里只有荧光灯和投影仪散出的热。林知恩把提案翻到桌上，手心温热的地方留下一圈湿。

她说话时，声音尽量平静。"这个方案里A到B的逻辑——"她没有把所有数据念出来，只说了关键的一句。周野没有看她，手一挥，像裁剪一块布："这个想法不错。改了几点，就照周计划推进。谁负责？"他看向陈默，声音平得像放下杯子。陈默耸肩，嘴角带着半笑："我来跟进吧，项目需要个干脆利落的人。"他的话很短，像是切断了什么。

林知恩的手在桌下收紧。她的笑没有到眼睛里，鼻翼轻颤了一下。苏瑾在旁边趁隙搭腔，语气像在扯闲篇："知恩，你昨晚还在？别累坏了。"林知恩笑了一下："没事，数据已经过了两遍了。"她把一句全本的话压在胸口，像压了一页薄纸。

会议结束时，大家散了。人声回荡在玻璃和金属之间，像被回收的嘈杂。林知恩回到位子，抽屉里本来空着的地方多了一封信封，盖着人事的红章。她轻声撕开，里面是一页打印的评估表，条目规整，字眼冷冰冰：工作能力——良；团队协作——有待改进；建议处理——内部劝退。最后一栏，打了勾。

她的视线滑过那行字，像冰沿上缺了一块石子。桌上的小盆栽叶子被空调吹得微微颤抖，绿得毫无生气。她用力吸了一口气，胸口有东西被推了一下，疼得很圆，是血肉的疼。有人从背后走近，陈默的香水像未说的话在空气里回旋："你看起来不太好，别演了，知恩。"他的话像是在评价一件衣服。

她闭了闭眼，回想这几个月熬夜的日子，想起自己的名字在半夜的邮件里一次次被改成别人的署名。他们总说努力会算数；他把这句话像个笑话丢回给她。她把那页纸折了又折，最后折成一只小船。手指上有细小的颤抖。

窗外开始下雨，雨点打在玻璃上有节奏，像在算账。楼下的广告牌闪着不同的颜色，像城市在换衣服。林知恩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肩膀与窗框贴着，冷得让血液回转。她把那只纸船放在窗台，风把它吹了半个身子。

突然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是未读的CEO群消息：明天九点，全员大会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，像是在听一记锤子敲在胸口。她把评估表揉成一团，掌心里是褶皱与墨渍，像被折过的脸。

电梯的光投到她脸上，白而冷。她按了住楼下的按钮，纸团在手里被压得越来越紧。门开时，周野就站在门口，眼里有业务需处理的平静："林知恩，你还在。"他的声音没有高，也没有低。她的手掌因为用力而发白，纸团在指缝间发出细微的破裂声。那声音很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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