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窗台,像有人反复敲牌桌边的指节。顾骁的外套还滴着水,他把领口掀过来,动作像解一道多年不愿回头的题。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光在旧木桌上滑出一道窄窄的光带,茶杯旁的烟灰堆成一个小山,边缘松散地冒着冷意。
门在背后合上,是老仆人的手势,不多话但干净利落。周太夫人站在门口,灰色绸裙褶得整整齐齐,手里的信封像她的笑一样平静。她没有坐。她习惯把气氛当作盘子,盘子必须端正。
“顾骁,”她第一句话没有情绪,像物品的编号,“你回来了。午夜福利视频有些东西要整理。”
他没有回答,只把湿手套丢在椅背。声音低,带着被淋湿的厚重,像旧报纸:“放桌上吧。”
她把信封滑到他面前,指甲划过封口发出细碎声。顾骁把指尖贴上封口,纸有温度——是刚从有人手里放下来的那种温度。
信里只有三样东西:一张照片、一份医院手环的复印件和一页打印的文件。照片里是一个睡着的孩子,嘴角有牛奶的痕迹,头发被床单压成暗色。孩子的手腕上系着医院的手环,复印件里那个名字写得清晰。打印纸上有他的名字,签名旁标注的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他的眼睛在那签名上停了半拍。笔划的粗细、收尾的角度,像是被人复制过的不完美模仿。顾骁指节微微发白,指尖按在纸上,纸的冷度传到骨头。
“你签过吗?”他问,语气里没有惊讶,只有测量。
周太夫人把手合了合,声音像古铜钟:“不必问我做不做。周家要稳,方法各有不同。你忙于外事,外界风言风语要有人挡着。”
话像一道门在他面前关上。顾骁抬头,台灯把他脸的一半拉直,他的眼里没有波动,像被人磨平了棱角。
老赵站在门边,双手抱在胸前,短促地贡献一句:“周夫人说得对,少爷。家里要稳。”
他的声音像砖头,平平稳稳。顾骁看了他一眼,笑意都被雨洗掉了:“不是为家,是为了她。你们用谁的名字都行,别用假的。”
周太夫人冷笑一声,像折断了一支旧伞:“谁告诉你那是假的?这世界上,真假由需要决定。”
顾骁把照片拿起来,孩子的呼吸在静止的画面里显得过度真实。他指甲在照片边缘划出一道细白,像在纸上留了个计时器。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厚,钟的秒针动得像有人拉长了弦。
他走到窗前,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。雨刷过玻璃,街灯在水面上断成碎金。顾骁的声音压得低:“三个月前,我在案子里,你们知道——我不可能签字。”
周太夫人把下巴抬起,皱纹在她脖子上开了花:“你从不在乎小事,顾骁。这次你必须学会在乎。”
顾骁把照片塞进口袋,动作干净利落。他的手指按了按那页文件的伪签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。办公室里突然静得能听见雨滴落进抽屉的声音。
“她是谁?”他问。没有急促,没有恳求,只有一道明确的命令。
周太夫人的笑里终于有了刀锋:“你会知道的,或者——你永远不会知道。我替你选择了一个你醒不过来的未来,顾骁。”
顾骁回头,台灯把影子拉得细长。他伸手对了一下袖口,袖扣里是一枚小小的钢印,冷光闪过。唇角没有笑。雨在窗外说话,屋里像连着呼吸。
他把纸揉成一团,像掐碎了一只蚕茧。纹理在掌心里碎成灰,那是他名字的碎屑。顾骁把灰撒在桌上,眼神平静得像一张尚未拉开的弓:
“明天,周家要记住的是我的怒,不是你的安排。”
话刚落,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,轻得像没踏过世事。顾骁站着,雨点打在窗上,像在等他下一个决定。照片在他胸口贴着心跳,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合了又松,像按着一个开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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