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灯静着，檀香卷成一条灰色的舌头，贴着朱漆梁走。外面天还未亮，冷空气从回廊的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铁器和湿土的味道。龙椅前，三排人静默得像摆设，只剩下布面的鼓沉着胸口的呼吸声。

皇帝站在龙案后，袖口整齐得像刀口。他的目光不急不躁，像是把一件老物件端上桌，指尖按着桌沿，像弹琴，又像按计数。声音薄而低：“扶将军上座。”

将军回头，他的脸在烛光下有了裂缝——旧伤口的边，皮肤死死贴着骨头。话很短：“陛下，臣不该登此位。”他说‘臣’，声音像战场上的号子，直接且干。

旁侍的声音像磨刀：“大王，今朝就是此意。”粗黑的眉毛一颤，手里拽着披风，不耐烦的尾音把空气搅成褶。

皇帝不看那些人。他放下一只手，走到将军身侧。距人近得能闻到汗和马脂的混合味道。他的手指落在将军肩上，没有大动作，只是稳稳按住，像是在按计量。

将军整个人僵了一瞬，肩膀随后随那手指下沉。没人扶，他被带着像一件兵器，旧布包裹的重量砰的一下落在龙椅里。椅背的漆发出像皮革磨裂的声。

宫里沉默得像断了线的弓。只有宫灯里的烟丝，慢慢飘着，像一条等待的消息线。皇帝垂目，伸手解开将军的护臂。动作很慢，有意留出时间给所有人看见。

护臂翻转，布料摩擦出粗糙声。将军的手露出，皱得像老树皮。皇帝的指尖触到内侧的皮肤，停住。宫灯在那一瞬变得更亮，像有人拉开了帘子。

那是条细瘢，沿着腕间斜斜一刀，刀口处还残留着一抹旧墨。墨迹被汗擦成了一个字，像是不经意刻上的——“锦”。

空气裂开般，所有人的视线撞向那一隅。将军的手微微颤。皇帝的话像投石：“师妹的名字。”他的声线里忽然有东西塌下，既不是怒，也不是喜，像是旧屋梁断了一截。

将军的眼睛变得干硬，他低下头，像捡起了一把从地上拣来的刀，手指无意识摸向那个字，指尖碰到旧墨，涂得冷冷的。语气变得更短：“当年是我。”

宫人们的心口同时被撞了一下。那一刻，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。皇帝伸出手，慢慢地，把一个带着皇印的小铜佩，放在将军的掌心——那佩在火光下裸出一块被擦亮的地方，正好映出“锦”字的轮廓。没有人出声。

将军看着铜佩，脸色忽然放开了。不是笑，也不是泪，而是一个太久没回应的名字被呼回胸里，硬生生被扯出来。他举目看向皇帝，眼里有野火残灰的亮：“陛下，当年你要了他，我就把名字留下。”

皇帝的唇动了两次，却没有发声。他的手慢慢收回，袖摆无声滑过龙椅边。殿内只剩下檀香尾巴燃尽的声音，还有那枚铜佩在将军掌心低语似的温度。门口一个太监急促地喘出一句：“陛下——”

皇帝看他，像是看一封多年未拆的奏章。然后，他把目光收回于将军，声音冷到刮骨：“坐着。”四个字像一把锁扣上。将军的肩膀猛地一松，像被允许落下的镇压，整个殿的空气忽然塌下，带着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：龙椅上，坐着一个人，他的名字，曾被两个人共握，如今只剩下一只手在握住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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