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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低,书案上一摞奏章像睡着的人,边角卷着。摄政王坐在檀木椅里,后背贴着冷硬的靠背,手指沿着案沿来回摩挲,像计数,又像等候。室内只剩炉火的干响,和他指甲与木的细碎声音。窗外风过,纸窗一阵轻响,像有人在屋外翻页。
“王爷,外面有人求见。”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踩在布面上。脚步不急,但每一步都能在屋里敲出空洞。
他没有抬头。声音像允许,也像审问。过了半刻。再有人进来,低屈的书生,三十出头的样子,衣料算细,但皱了。他叫文昭,字斟句酌,声音常常比话还长。
“奏事两件。”文昭放下折子,笔挺地说,“其一,南城粮运被截,行商称见一队不明人马,带着孩子、抢物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要选词,“都有王爷标记。”
简短。摄政王的视线终于动了。灯光把他颧骨拉长,眼睛像被磨过的石。声音平静,像冰面上的裂缝,“标记?”
文昭绕着案几一步,像走在教条之间,“小孩脚后跟有绣物,带王姓家的红线。行商把那鞋留了——一只红绣鞋。”他说得严谨,像念判词,“还有,看过的都说,鞋里藏过信,上书三个字:摄政,摄政,摄政。”
屋门忽然被推开。不是逐礼的推开,而是那种急促的、像被风带动的。进来的是一个女人,肩头的披帛湿了,衣角沾着泥。她像失了力气,一头栽到书桌前,把一只小小的红鞋摔在案上。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篱笆上断裂的枝,“王——王爷,你认得吗?”说到最后像把自己扔过去。
摄政王垂手,指尖触到那只鞋。鞋边的线走得歪,针脚里还有一点灰。鞋面上绣的是个简陋的云纹,角落里绣着一个小小的“瑾”。他的手僵了一眨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吐字短促,没有高低。
女人抬头,眼里像烧开的水,“连小人,曾跟王爷在南巷织布。王爷小时候绣过这鞋——你亲手绣的那一针,别处没人能绣得那样。”她说得急,口音带着乡下的刁钻,话里夹着哽咽,“我襁褓里抱着他,夜里王爷唱的那首歌还留在他耳里。”
摄政王的眉眼没有动。只有灯影在他的脸上游走。他把鞋抬起来,掂在掌心里。鞋很轻,比他想象的轻。一根细丝在鞋内侧露出,像未结的线头。
“孩子呢?”文昭接过,语气又恢复了学者的格律,“若真牵连王室,此事……需谨慎。”
女人的手在发抖,她把另一只小东西放上来——一枚小铜钮,钮面早已磨平,“这钮子是他衣襟上的,王爷,布行老板认得,这是你给的旧衣。”她说到最后,声音一下塌去,“他哭了三次,第三次没人抱了他。”
房里沉下去。炉火的光忽远忽近,像有人在屋角抽气。摄政王突然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乐,但像刀口碰石。“哭了三次?”他说。“谁数过?”
女人一字一顿,“是那队人马。人多,马踏声像雨,孩子在灰里缝衣的间隙哭了三次。第三次之后,只有灰和风。”她抬手指向窗外,像把某个声音指去,“有人叫他阿瑾,把鞋留了——说是识路用的。”
文昭的脸色变了,他的言语忽然长了,像试图用语言填补空白,“若孩子有王姓的物件,他可能被当作证物带出,又或被认进了别的屋子。此事若牵连宫内,怕是……”
摄政王打断了他,像割断了一条绷紧的弦,“别怕。”两个字,短得像兵上交火前的沉默。
他把鞋合掌,像握住一只落了尘的魂。灯光把鞋上的每一针都放大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他的呼吸,像另一个人的脚步。
“带来他。”他低得不可辨认,却像木槌敲定一桩判决,“把带走他的,都带来。我不问缘由。只要能把他放在我面前,就够了。”
女人的眼睛在那一瞬定格,像被人从水底拉出。她的嘴唇颤了,没有笑,没有哭,只像握住最后的救生索。
摄政王把小鞋放回案上。手指在鞋面上压了一下,像按下某个机关。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,短促的风又卷起纸窗一角,带进了一缕院子里冷掉的花香,和远处隐约的童声。
“从这只鞋开始,”他语气平静得出奇,“我将把他的名字,从这片泥土里,一步步找回。”他的手在地图上滑过,指尖留下一道冷痕,像刀。
人们都看着那只鞋,灯光下,红得并不温暖。窗外,一声犬吠切破夜的薄面;而在院角,倒影里,一个小小的影子投在石阶上,像是被谁仓促带走,却又从未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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