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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打在檐瓦上,节奏像被人分成了小段的心跳。后屋的灯只亮了一盏,黄得像被揉皱的纸,映出桌上一只不太新的茶壶冒着细小的蒸汽。她坐在窗旁,手里搓着一条已经磨薄的围巾,指节发白。外头的雨堆在檐下,顺着排水的铁管断断续续落下,声音被屋檐挡住一半,像是在隔着布帘说悄悄话。
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是他的脚步声,或者说,是那双脚带进来的东西。顾言进来时把一只小木盒放在桌上,盒子有一股霉味,像是被藏在干草堆里多年才被翻出。他动作有节制:盖子只推了一半,手指没有碰到她的手。话也像是被锤过,平整而冷静。
“我拿回来了。”他把声音收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活着的东西。“这是你留在那个院子的东西。”
她没有抬头。她的声音是短的,像要把力道都藏起来:“我没去过院子。”
顾言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合拍的迟疑,他不是立刻反驳那句,而是慢慢把盒子推向她。盒盖挪开一截,里头露出灰色的布包和一张褶着的照片。照片的边角被雨水侵蚀过,脸上的清晰只剩暗影。她伸手,手指碰到布包,布料是湿的,带着新近失去的温度。
“打开。”顾言说,话不急,也不慢,像是在叙述一件事实。窗外的雨像有人故意放慢的鼓点,屋内只剩茶壶和他们的呼吸。
她掀开布包。先是一块小小的蓝色手环,塑料上还留着白色的字母,字母后面压着一条折得整齐的医院条码。手环冷得像冬天的河面。她的指尖贴着那块塑料,力道过重,指甲压出白印。
“这是?”阿三从门口探出头,像是要把粗俗的空气灌进这间被整理得太干净的房子。“谁家的玩意儿?”他的话里带着尘土味,粗糙而直接。
顾言没有回答阿三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,交到她面前。信纸是铅笔字,笔迹瘦长,像被瘦下来的手写着一个人的紧张。她拆开时手在颤,字里有停顿,有不敢连上的句子。
信里写着:孩子出生后第三天,因黄疸和感染转院,记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,登记人写着“顾言”。孩子被取走时没人认领。午夜福利视频做了记录,但后来记录里少了一页。那页后来在老院长的抽屉里被焚掉。——朝子
她的鼻子忽然有些疼。不是因为哭,而是因为记忆里有一处突兀的空洞像玻璃被敲碎后留下的裂缝,声音被风抽走,剩下锋利的缝。她抬手想揉眼,却摸到手环另一侧印着一串数字和她的名字。那名字干净得像从别人的脸上剪下来的。
阿三的呼吸变粗,像是把话都咽进了胸腔里才挤出来:“你……你有小娃?”他的话变成了低笑。粗话里有惊喜,也有责怪。
她看着顾言。他的影子在灯下拉长,像被刀削开两半。顾言的眼神没有要靠近她的温度,他把所有的歉意和解释都装进了那一句简短的道:“我以为你会想知道。”
她的笑很短。笑里藏着一把声带的干涩,“你以为?”这三个字像砸在玻璃上的小石子,声音突然清脆。她的手指把手环掐得更紧,手背有青筋跳。她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被压扁,又被弹回来,疼得像刀口。
她伸进布包底,摸到另一样东西。是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底还粘着一点干泥。她抽出来的瞬间,像把存放已久的记忆从暗处拽出来,布鞋的线头已经松开,红色的绣花半褪了色。她把鞋放在掌心,脚心传来的温度不是她的。
信的末尾有一句话,字迹更急促,像最后一滴墨:“他把孩子叫作——顾余。”
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层,整个屋子哽在喉里。她的嘴唇抖了二分之一秒,然后定住。顾言没有靠过来,也没有说第二句解释。他的手背抬起,轻贴在桌面,他的指节发白。
楼下的街道里传来孩子的笑声。很淡,像被纸包着的玻璃碰撞声,从雨中浮上来,穿过厚重的木窗,钻进房梁的缝隙。笑声里有雨后的清冷,也有一瞬的温度,像一根针戳在胸口,扎出一个圆而空的洞。
她把小布鞋按在耳边,像听着别人的心跳。笑声在窗外又响了一次,近了。门把手下面,有人轻轻拧了下,木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回答。她的视线定格在那只鞋上,指尖留着新旧温度的差。
她站起来。雨声像一条窄河,从房门缝里涌进来,浸湿了脚边的地板。灯光下,她举着那只小鞋,像举着某样被偷走的证据。顾言的脸在热度里变了又变,尽量保持着学者式的镇定,但他的唇边有干裂,像被咬过。
门外的笑声停了。门把手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想要进来,又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等待。她没有转身去看门,只是把鞋更紧地扣在掌心,拇指在绣花上擦出一条细白的线。
她说了一句不长也不短的话,声音很平:“他叫顾余?”
门把手又动了动。雨在檐头大力落下一下,像是把整个世界分成了两半,门缝里挤出一条冷光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这一刻清晰响起,一下又一下,像在数那句刚刚被发现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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