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角一寸一寸下滑，落在青石门坎上发出钝声。她站在门外，手指在旧木门的漆面上游移，像是试探一个早该忘却的秘密。屋内的风铃被湿气压得低了声，铁环碰到桌脚，发出一声生硬的响动。她吸了口气，雨的湿味夹杂着茶叶发酵后的微甜，像一张老照片，湿了边角。

门开了。屋里光线淡，茶炉上冒着一小撮青烟，铺子角落堆的纸包里散着陈年的香粉。她的手指碰到柜台，木纹里有一道被磨亮的凹槽，是多年无名指的痕迹。有人在后面哼了一句，嗓音像砂子——

“老小姐回来了？”男人的口音粗硬，话里没有尊敬，只有数字般冷静。二狗三字短促利落，他的手上沾着茶渣，袖口边还缝着补丁。他把一个茶杯放到她面前，杯沿有一道深浅不一的茶渍，像一张记号。

她没有笑。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想看看母亲留下的东西。”短句，像把门栓拉紧。二狗耸肩，嘴角抽动，像是想说什么却吞回去。店里又沉了两秒，只剩下水汽在空气里慢慢打转。

她的手伸进一个抽屉，抽屉里是老式的绸布包裹，花纹被烟火磨得发亮。她解开绳子，露出一对小小的布鞋，缝线已经松散，线头处染着旧日的红。鞋子里塞着一小团头发，被红线绑得整整齐齐。她的指尖碰到发绺的那一刻，心脏往下一沉，像被谁用手指按住了底部。

“那是……”二狗的声音短促，像被钉在木板上一样。她翻起布鞋的底，底面里褶着一张纸，翻开，是母亲的字迹，字里没有温度，却像刀刻：‘给掌中香。若问来处，莫回头。’纸角有折痕，折痕里藏着一枚小小的价签——手写的数字，像灰尘一样真实。

屋门又响了，进来的是顾择，他的衣角没有沾雨，话语像冬天里慢慢点燃的炉火。声音低而平衡：“你看到了。”他没有解释，只是把伞靠在墙上，水滴斑驳在木地板上开出小圈。他的话语像把时间拉长，能听见里面藏着的几个呼吸。

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有一个名字想要滑出来，但又被咽回去。顾择的眼神里有疲惫，也有某种赎罪的决心，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打磨的石子：“那年店里欠账，母亲换了一样东西换回了铺子。不是把人送走，是用一个名字把债还了。你知道的，她叫‘掌中香’。”他停住，声音像是放下了一把刀。

空气里忽然安静。二狗的指甲掐进掌心，桌上茶杯翻了个身，茶沿裂出一个小弧。她把那双布鞋举到眼前，指尖沿着缝线摸过去，像识别一个陌生的脸。鞋底的价签在灰色里闪着寒意——那个数字，不大也不小，像一块被贴错的标签。“你把我当掌中香卖了？”她说，声音像折断的细枝。

顾择看着她，良久才说：“不是卖，换。换了铺子，也换了安稳。你从小在外，名字被改，没人提起过原名。”他说到这里，手指轻抚那撮头发，动作急促又笨拙，“我来晚了，对不起。”

她把布鞋贴在胸口，胸口湿了一圈。外面的雨停了，檐下滴水的节奏像是倒计时。她想到了母亲夜夜摸掌心的动作，像是在数着什么，像在把什么递出去。掌心被打开过一次又一次。她闭上眼，声音干冷：“那孩子是谁？”

顾择的眼眶在灯光下泛了点光，他沉得像块石头：“是你。”话像一根针，穿过她的胸。二狗的茶杯碎了，茶水泼在地板上，散成一片褐色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屋里回荡，却像不是从她口中发出。布鞋在她手里，布面褶皱成一个小墓碑。

她把布鞋扔回抽屉，抽屉合上时发出闷响。那声闷响在屋里回旋很久，像有人把过去的门彻底关上。窗外的云层裂了一个缝，月光斜斜地漏进来，照在那小小的价签上，数字闪了一下，像在嘲笑。她伸手去摸那价签，手心空空，只有一股冷意沿着指缝滑进骨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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