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檐隙里斜进来，像被剪去的布条，落在殿前青砖上。风不大，风带着宫灯里淡淡的蜡香，不停地摇晃檐下的檀香盒。顾轻舟的鞋底压过青砖，声音很轻，却在空旷里一下一下被放大。她的袖口沾了夜露，指节还有些白，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。

殿门半掩，里头的灯影不稳。章宸坐在案后，身影被背后的书画拉长，像一张被擀薄了的纸。他的手指搭在案几上，指甲边缘沾着墨。见她进来，他没有起身，只把手里一件小东西推到她那一侧——一只抛光过的木马，边缘的漆已经磨亮。

顾轻舟没有立刻伸手。她看着木马上的一道细密裂纹，像是被小牙咬过留下的痕。月光在马背上投下一道影子，像一条被压扁的小河。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有人用力按住却未完全压住的情绪。

“这是？”她问，声音平稳，有底气，却不软。“哪里来的？”

章宸的声音低，语速短而斩断每个字：“街市买的。想来给你孩子玩。”

那句话像一根针，扎在顾轻舟胸口最柔软的地方。她的手拢了拢，想把袖子往指尖处擦一擦，却没碰到木马。她看他的眼睛，那里没有笑，也没有惊讶，只有一层很薄的漠然。轻舟从来不会把目光放在这种薄漠上，但那一刻她看见了它里头的一条罅隙。罅隙里，有别的东西在动。

“你带孩子来过宫？”她换了一个问法，尽量不让嗓音颤。她的话像是把门锁上一把一把地拨动，期盼听到一个明确的声响。

章宸抬手，把木马拿回去，指尖有些被漆染红。他的每句话都像在把刀口磨锋利：“带过。两次。母女相认那次在小苑，后来我把她送回去。”短句。冷静。没有解释，也没有羞愧。

顾轻舟的眼里转了一圈光，她想到了院里那晚摔碎的茶盏、镜框里被磨斑的发髻，想到了被拴在阁楼的那只小布偶，想到了自己夜里醒来时孩子空着的小床。她的手掌忽然热了，一下子干；她把指甲掐进掌心，听见血顺着肉走的微小声音。

“你说‘送回去’。”她说，手指发白，像被绷紧的弓弦。话语之下不是疑问，而是确认的痛。章宸看了她一眼，眼里有一瞬的动摇——像纸背后的一条裂缝短促地扩大，又立刻被压回。

外头传来脚步。老宦官赵满的一声稀薄笑，像漏风的窗户里钻进的一股冷气，声音里带着太多熟悉的算计：“侯爷，二房有人上门求情，说要换个护院，你要不要——”

章宸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把木马放回桌面，用袖子轻轻拂了一下漆屑，像拂去别人的尘土：“不必。”

赵满顿住，退了半步，嗓音里多了礼貌的锋利：“那就好。若是侯爷不在意——”

顾轻舟没有听赵满的话，她的视线死死盯着木马背后的裂纹。裂纹里，月色像是一把镊子，把她的希望一分为二。她忽然想起孩童曾经在院子里哼着的歌，歌里有一半是她不认识的旋律，另一半是她夜里无数次反覆的呼唤。

“你从来都说实话，或者你从不说话。”她终于说，声音像锈刀割瓷，干脆而冷。章宸的眉眼微动，像有一只手在他胸口划过。他没有答话，只是从袖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片，背面刻了一行字：‘若有风，替我看着她’。

顾轻舟接过银片，指尖的温度迅速爬上来又死去。她抬头的瞬间，殿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一片，世界像被掀了一层布。她的声音更低，近乎听不到：“你曾经做过选择。”

章宸站起，脚步沉，像往下坠的石头停在了她面前。他把人群的声音、命令的墨迹、每一封朝中来往的奏折一股脑儿压进胸口，然后把最轻的两个字放在她面前——“小心。”

顾轻舟的手还握着银片，银片在指缝里转了一个半圈，角光在指尖跳动。她收回手，把木马压在掌心里，像攥住一颗会碎的心。殿门外的风又起，把檐下的灯影拉长，像一张网罩在两个人的脚边。

她想问为什么，想问是谁，想问那两次带孩子的人到底看到过什么。但这些问题都被殿内的沉默吞没了，只剩她的手指在马背上留下细微的痕迹。章宸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最后的两个音节像针一样熨上她的耳膜：“不要相信所有听见的。”

他转身，背影带着漆黑的披风，像一块切断的影子滑过灯火。顾轻舟看着那影子消失的地方，手里忽然攥紧，木马的一角劈开了一条新裂纹，露出里面粘着的一缕白线。线头上，沾着一撮发丝——细得像是能系住一颗心的东西。

她站在月下，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冷。长。像被刀子割的一样清晰。她把那缕发丝放在唇边，闭上眼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等她睁开眼，殿门被重重关上，城里所有的灯火都像被人掐灭了一样，剩下木马在手心里发出干燥的响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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