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灯笼只剩半盏，风把湿气从青石缝里挤出来，像是在每一块石板上呼吸。林青柠站在门口，外衣浸了边，发梢被雨水粘在耳后，掌心里攥着一把没有温度的请帖。她听得见屋檐下水滴落地的节拍，像有人在用指甲数着时间。

沈墨站在院中，背靠着那株老槐树，手里捏着一件东西。他的衣角也湿了，黑色的西装像没有热度的墨，轮廓冷得像刀。他朝她点了点头，声音很淡，像从寒风里捡出来一句干话：“来了。”

林青柠跨了一步，石板下水声随之更密。她把请帖举得很直，像要把它当作证据：“不是你约我回来的？”她的声音并不高，却有条直线般的坚定。

沈墨没有接话，他的手把那件东西伸向她。那是匹小木马，表面抛得光滑，脊背处还有幼时啃过的牙印。林青柠的手指在拿过去的瞬间僵了一下——那匹马是他们小时候的玩物，曾在屋后的土坡上被两人轮流骑过，曾被她用小刀刻了首字母。

她抬起木马，指尖摸到了那道老刻痕，手心里是熟悉的粗糙。灯光斜落，木马的腹侧，一个新刻的字母被雨点模糊成黑色的斑点。林青柠盯着那几个字母，像是盯着自己的胸口被人掀开。

“L.Q.”下面，有一行浅浅的另一个字母，“S.Y”。

林青柠的呼吸沉了两拍。周围的声音抽出，变得稀薄。她把木马举得更近，手指在那两排字母间游刃，像要把它们连成一句证明。肺里的一口气缩成刺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唇动了，像在尝试咽回一块石头。话出来带着裂缝：“谁是S.Y？”

沈墨眯眼，手指在木马的侧面无意识地划过新刻的边缘。他的语气一向简单，今晚更像冷冷的算术：“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午夜福利视频要做的事。”每一个词都像钉子，钉进了院子的黑。

院门口老赵的身影在门槛后缩着，手里还拿着半截扫帚，嗓子里冒出粗哑的话：“小少爷，这事儿——”他停了，像怕打破什么看不见的器皿。

林青柠咬牙，她把木马举到面前，指节白。记忆像被挑开的针线，疼得一阵阵。她轻易就想起了那年夏天，他们一起在槐树下发誓，要一辈子不分开。那时她的字迹歪斜，刻成了L.Q。她以为这条刻痕会像锚一样把人拉住。

“发誓的人会翻脸吗？”她问，话里不带破绽的愤怒，更多的是一种被拉扯的惊慌。

沈墨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，眼底有一瞬的波动，但很快就被冷平整。他放下木马，步子不快也不慢地靠近一圈，看得她心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。声音还是冷的：“婚约是双方家族的事。感情，是以后再说的。”

林青柠抬眼，这句话像狙击手投来的白光，照在她脸上把所有老照片里的笑声抽干。她记得他们小时候吵闹时他会把她推倒在草地上，笑着说：“就算你跑，我也能抱住你。”现在的沈墨，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，他已经学会了怎样抱住别人。

她的拳头松了，又紧。雨打在灯笼上，灯光抖成碎金。林青柠把那匹小木马夹在胳膊里，用力，像是要把它咬碎来证实它的真实。木屑从她指缝里掉落，落在湿石上，立刻被雨吞没。

“你把它刻上别人的字母，是怕我看见你曾经喜欢过别人，还是怕我看见你曾经是会喜欢别人的那种人？”她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楚，像裁判。

沈墨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他没有笑，也没有解释。他转身，朝屋里走去，步子像在作出最后一道选择题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明天签字。”

话落的那一瞬，林青柠的心像玻璃杯被人用力敲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沉入水底。她看着他的背影，才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新疤，白里带红，像是最近的伤。那道疤默不作声，却像一只冷手，摸上了她胸口的最软处。

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，站在风雨里。然后她弯下腰，把木马狠狠地放回沈墨刚才伸出手的地方，几乎是丢下去。木马在石板上弹了一下，掉入了路边浅浅的水洼，水面立即吞没了它发亮的背脊。

沈墨停住脚步，身影被灯光拉长，他的声音从黑里来了，低而干净：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
林青柠抬头，看见他的脸侧轮廓硬得像刀切，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。她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回门口，手中空了，背影在灯笼余光里慢慢被拉细，像被绳子一点点放远。

门在她身后轻合，那把小木马在水中翻了一个身，木屑和雨一起散开，最后只剩下那两个字母，互相靠近，像在水里慢慢褪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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