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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油在铜盏里轻轻抽动,映出摄政王脸上的线条。房檐外,雨声细碎,像有人在搓布。王座背后的锦帐半垂,暮色把帐子染成深墨。摄政王坐得极直,手指在靠枕的绣缝上来回拂过,动作平静,像在算着什么别人的时间。
“呈。”小太监的声音细,却有一种能穿过沉默的轻响。他把折得方正的破纸放在案上,纸角带着雨水渗出的骨白。摄政王没有立刻接过,只看着那纸的边缘,目光像剥离旧漆的指甲。
案上的火势忽明忽暗,纸被翻开时发出轻脆的声响。纸里滑出一枚小小的红绸带,绸带上还有被汗水揉薄的纹理。绸带先落在案板上,后被风挑起,像鸟的一翼颤了一下。摄政王伸手,指尖不经意在绸带上停住,摩挲出一声沉默的响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声音低,像是有人在耳边捻着冷铁。并不是责问,像是在问一件早该有答案的东西。小太监吞了口口水,舌头在口腔里仓促地找不到栖息。
“是——从临安寄来的,王爷。信上说识得者归还。”小太监的话像被剁过的柴,断断续续。摄政王的眼皮没动,眼底的光像刀刃反射。
门被推开,脚步进来像踩进房里的一段寒意。柳絮站在门槛,衣襟湿了半截,肩上的水滴在灯下抖成细线。她的衣服不是宫里的缎,颜色也不合规矩;她说话先是吞几口雨,再把话递出来,声音里有泥土和远处江水的味道。
“王爷。”她弯了个躬,动作里带着人学不会的急切,“这是我的,去年在宫外丢的。有人说只要拿回,就能赎我父亲的罪……”她的词句被压成碎片,像小石子到碗里,要是随便听会被溅起。
摄政王把绸带举到唇边闻了一下,闭眼。房间里沉了一秒,像小船翻过水线。他的声音出来时仍旧平静,但节拍变了,比刚才短,比海潮退还慢半拍,“父亲犯什么事?”
柳絮的肩一缩,像被针扎到,“他——他替人挡过一次责,说是替我。那人叫做萧启明。王爷,萧启明的人来找过我,他说只要我把东西还回去,就能保住我家。”她的指尖在衣角上绞拧,指甲嵌进布里,白了又红。
摄政王把绸带放回案上,指尖在绸带上压出一条褶子,像压住了别人的心跳。“萧启明在营里服兵役。”他说,声音慢,每个字都像把刀割进木头,“他姓萧,不可能替陌生人挡责。你说他来找过你?”
柳絮抿嘴,眼里有小小的杀气,和着害怕,“他带着人,带着刀。说是王爷要的,叫我交出东西。王爷,我是姓柳的,我求过您,求过府里的人……”她的话没说完,就像线被掐断。
屋里的气温好像被抽了一半,灯光把摄政王的影子拉长,倒在铺着丝绸的地上。他站起来了,步子不急,像敛起了风的声音。每一步都让房里的空气收紧,带起绸带上还未干的雨香。
“你求过?”摄政王的唇动了,声音像是把最后一道门关上,“求谁?”
柳絮抬头,眼里有即将跌落的东西,她吸了口气,声音又细又硬,“求过您的太医,求过侍女,求过那些在宫里好说话的人。没人管。或许……或许我是该死的。”她说到最后一个字,像把刀刃扔在桌上,自刃的声音被雨吞了。
摄政王靠到窗前,手背贴在冷涩的窗框上。雨把外边的灯影抹成一圈一圈的黑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小包旧布,布里有一撮短短的发,还有一张被熏得发黄的纸条。那是多年以前他从一个孩子手里取走的东西。布角处,绸带的红线与发丝相缠。
他把东西放在掌心,像放着一件用于下令的武器。声音是极慢的一刀,“萧启明不是个会替人挡责的人,他替的人,从不出来要东西。他会要,是因为他想把该恨的人,推到别人头上。”
柳絮的身体忽然塌了下来,像泄了气的灯笼。摄政王没有退一步。他的手指在绸带上用力一捏,指甲把线弄乱,露出下面那一截更暗的纤维。雨落在窗棂,声更重了。
“你要的赎罪。”他把那包旧东西递给她,动作平静但不容拒绝,“现在能换。”
柳絮接过时手在抖,她打开布,看到发丝的末端有一小撮干血。她的眼神忽然空白,像被抽空的瓶子。房里刹那沉到极深,只有水声在边上低唱。
“他叫你来做的?”摄政王冷了,几个字像盐撒在伤口上。
柳絮的下唇破了,声音如同破碎的瓷片,“他叫我拿回来,说要看您见了会如何。王爷,他看着我笑,说您会原谅。”她笑里带哭,笑声小得像针落地。
摄政王的手抖了一下,绸带被翻成一面,红色像被撕开一条活血的缝。男人的另一只手猛地按在桌上,指节发白,沉重的静默炸成了一圈圈沉痛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只说了一个字。房间里的火光在他眼里乱动。然后他转身,把窗户推到最大,冷雨直接打进来,打在他的脸上,也打在绸带上。红线被冲湿,像在流。
柳絮抬头,眼里有一种震得无处藏身的清醒,她想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摄政王平直地看着她,眼眸里没有怜悯,像是把一个名字从名单上划去,又把它放回。
“把他的名字写下来。”他走向桌案,动作果断,不容置疑,“我需要知道到底是哪个人,把我的家事当作他们的棋子。”
柳絮从怀里掏出一支笔,手指颤得厉害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排歪字。她写了三个字,字迹像被泪水冲刷。摄政王拿过纸,细看,那字的最后一撇像是被狠狠压下。
他读了一遍,像在读一封老的判决。房里的空气突然像被点燃,从桌案到锦帐,烟味没有冒出,但每个人的胸口都被烧痛了一下。摄政王把纸揉成团,拽得发出纸裂的声音,然后用力一扔,纸团落在绸带上,压得绸带更红。
“明日早朝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王的垂直,“我会让他当众解释。你离开这里,回到你父亲那边,不要再来见我。”他的话像一道命令同时也是刀锋。
柳絮想反驳,想问为什么要把她拉进这样一场摆布,但她的嘴像被胶封住,只有眼泪逆着雨水滑下,混在一起。她起身,步子断断续续,门在她背后关上,带起一阵斜风。
摄政王站在窗前,渗着雨水的绸带在案上翻转,红色像有脉搏。他把手放在灯火边,手背的纹路被火映出细密的影子。屋里安静,只剩下他呼吸的声,和窗外雨把土冲进沟渠的声音。
他放下一句话,像是写好的一封没有回信的信:“如果他说的是我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里像有东西碎裂,“那我就让全城知道谁下的命。”
窗外,灯火被雨点打成碎屑,红绸带上的一滴血顺着线渗出,滴在案板上,平静地亮了一秒,又消失在木纹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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