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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从瓦缝里渗出来的灰,缓缓落在堂内的灯影上。顾璃把梳子放回漆盘,指尖还留着茶的凉意。祖宗牌位后面,炭火吐着短促的光,像是咳出来的几声。父亲的影子在桌上拉长又收紧,木质桌面每一条年轮都安静地听着。
门被人推开,脚步敲在石板上,稳重却带着某种被迫的匆忙。管家老李手里捧着一卷红纸,纸角沾着雨点。他上半身一弯,声音里没有花。“公子交来的。家主。”
父亲抬手,手指关节白得像被洗过。动作不带犹豫,字却像磨刀时的细屑,一点一点落在纸上。他念得慢。字句像钳子,合着齿。“黜嫡。”
顾璃听到那两个字,胸口先是空了半拍,随后一阵像被冷风从背后推了一下。她的手没有立刻动。灯光在她眼里像被水打翻,反复荡成圈。外面的雨把屋檐敲成了急促的节拍,好像敲在她的心口。
母亲——说是母亲,可是那张脸一直像生了霜,穿着绣着牡丹的裙袖,指尖带着香粉味,她缓缓走到桌前,笑里有刺。“璃儿啊,家有家规,外有外务。今日成命,你自会明白。”话不多,可像丝线,缠得人喘不过来。
老李把红纸摊开,边缘微微卷起,墨印的戳子在灯光下冷硬得像铜钱。顾璃定定地看着那枚印,印泥深沉,像沉在泥里的脚。她伸手去拿,那手不稳,指尖触到纸的一刹那,纸的边角割开了她的指节,温热的东西立刻润开。
血,在红纸上蔓开成一个小小的晕。没有大声,没有喊叫,只有一个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像风穿过门缝:“那么今日起,我便不连堂。”她说得轻,像在念一句很普通的账目。
父亲的笔停在半空,墨滴垂下,像计时器。屋里安静得连雨声都成了背景。母亲的笑顿住,像被人按住了喉咙。老李的手抖了抖,那抖动里藏着几分无声的恐惧。
管家却先反应,他放下红纸,语气没有修饰,像在交待柴米。“这纸要送入族谱,翌日起便公告。”
顾璃突然笑了。不是那种笑可以抚平的笑,笑里有肉的苦涩,有咀嚼过的盐分。她把红纸折了又折,动作小而确定,最后像把一个信物折成了船。她站起来,脚步不急不慢,走到窗前,撑开了被雨打得潮湿的窗棂。
灯光斜在她的脸上,映出细碎的血痕。她把那只纸船放在窗台的积水里,指节碰了碰,水面轻轻一颤。纸船吸水,字迹开始晕开,‘黜嫡’两个字像墨色的花,缓缓向四周蔓延。
母亲的声音在背后变得尖利,像折断的簧片:“璃儿,你就这样撒手?”
顾璃半个身子靠在窗框上,笑容像把铁掰开才能露出的缝隙。“我从没想过要你们的名分。只是——”她停了下,手指在纸船上划出一道细线,血痕随着纸的颤抖绽成一朵小花。“只是这话,今后别再挂在祖先面前。”
话落,纸船翻了个身,水把墨花吞下去。那一刻,雨停了。外头的瓦上落着几颗残珠,反射出冷白的光。顾璃把手抽回,袖口卷起,血迹在布上像一枚印记。
她转身时,步子里带着一种很难被解释的节拍,不像回家的,也不像离开的。父亲靠在桌边,手指在那空处敲了几下,敲出一个空的节拍。他看着她,声音里有那么一丝久违的软。“璃儿——”
顾璃没有回头。她穿过点燃着余光的堂屋,把那张已经模糊的红纸塞进怀里,像塞进了一个刚好合上的秘密。门合上了,门缝里却被灯光割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影子在地上拖了很久,像是在等候,又像是在记录。她的手指在怀里摸到纸的湿润,血还在,像一件领口扣子,扣住她的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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