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突然,走廊的地砖还在反光,脚步声敲得清楚。灯管嗡了一声,像未说完的话。书包的拉链上挂着几片湿叶子,凉凉的,贴在手背上。我弯腰去捡一张被风刮到角落的试卷,手指摸到金属。一个小小的遥控器,黑色,表面有很多划痕,唯一显眼的是一个红点,下面刻着两个字:校霸。
我把玩它,像把玩一颗不该属于自己的弹珠。指尖翻过每一个按键,碰到的都是冷意。走廊那头传来笑声——陈澈和他的人。笑声靠近,拖着铁门的声音,带着湿漉漉的鞋擦地的味道。
“看,今天又有人带新手机,真好。”陈澈的声音不大,却有重量,像铁锭。后面的伙计们跟着笑,笑里带刀。我把遥控器藏进手心,拇指压在红点上,像按住了一个不该按的时间。
陈澈走到午夜福利视频面前,他的外套还挂着雨水,头发片片贴着额头。靠得很近,那种距离让人呼吸急促。他一边说,一边把试卷从我手里抽开,指尖残留着墨渍:“谁把脏东西放这儿了?你们都看到了吧?”他说“脏东西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习惯性的轻蔑,好像在宣布今天的午餐。
我抬头,眼睛恰好与他的对上。他的眼睛很普通,没有我想象中的火焰。只是湿的。像被大雨冲过。午夜福利视频都静了一秒,这一秒里,遥控器的红点像跳动的心。
我没想到自己会动手。拇指下沉——轻。陈澈的话突然断了。他的肩膀一顿,像被谁抓住了线。手里的试卷滑回地上,粉笔屑撒了一地。脸色从傲慢变成脆弱,像玻璃裂了一条缝。然后他笑了,笑声软了,像是被拉扯出的旧胶布。
“你疯了?”跟班之一咬牙。声音里有不甘,也有恐惧。陈澈低下头,手贴在胸口,指尖在抖。那一刻,他不是那个站在楼梯口指点江山的人,而像个被风吹走了伞的小孩。
他嘴唇动了,吐出一个名字——“妈妈。”声音小得像猫的背影。我听见走廊另一头的时钟,秒针像是碎了。空气里有种闻得到的东西,像医院的味道。跟班们的笑消散得快,彼此交换着无言的敷衍。陈澈的眼睛开始湿,但没有哭出声,只是把脸埋在手臂上,背脊颤抖。
有人想上前,有人想笑,但都僵在那里。遥控器在我手里重得像罪。我松了指头,红点熄了,世界像有了裂缝。一切恢复原状,却更多了未知。我蹲下去,捡起那张试卷,上面密密麻麻是别人的名字和分数,角落处贴着一张医院小票,褪色的墨迹写着“化疗”两个字。
陈澈站起来,肩上的雨水没有滚落。他的声音又回到那种熟悉的粗糙:“别多管闲事。”但这句话在空气里破了个洞。我的手心还残留着遥控器的冰凉。我把它塞进口袋,像藏着一件可能让人死的东西。门口的风把走廊的纸屑吹起,粘在午夜福利视频的鞋尖。陈澈转身离开,他的背影在灯下拉长,像一条每步都带着回声的影子。
我站着很久,直到风把湿叶吹成灰。我伸手摸口袋,冷。遥控器在那儿,红点在心里留下一枚小火。它像是一把钥匙,也像一把刀。我不知道它会开哪扇门,也不知道会割断谁的喉咙。走廊里只剩下钟声和我的呼吸,我想说些什么,但最后只把试卷紧紧攥在手里。外面,雨又开始了,敲在窗上的声音里,有人开始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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