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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歌站在长安城北的一处旧院门前,手里拽着一条褪了色的绸带。晚风把她的发丝掀起,绕在指间像有生命。院门上的漆剥落成鱼鳞,月光把那些裂纹拉长,像一张旧脸在看着她。她的手没有颤,却像在握一根快要断的弦,力道自掌心一路往回收。
门内传来碳火的气息,屋里有人在嚼着什么,声音低而湿。沈清歌把绸带塞进袖里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数着什么:一二三。她记得这院角的榆树曾经高过屋脊,现在徒留下枯枝,枯枝上有几只蚂蚁在章市似的爬。她蹲下来,看了它们一会儿,像在等它们先做决定。
屋里的人出来了。贺陌的影子先从门缝里探出头,带着灰土和酒气,他穿着一件粗布马褂,袖口有修补过的线头,像是被手抓紧过。贺陌擦着手,目光在沈清歌身上停留的时间短得像是刀切,却又像刀上有余温。他开口,声音低,带着城南巷子里人家的口音:“你来晚了,风凉。”
沈清歌抬头,月光在她眼里碎了一地,她没有把绸带拿出来,只是把手背抵在唇边,像是在压住什么。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账:“我来是为了一件旧事。”说完,她侧过头,看向院内的火盆,火光在她脸上走成一道道细纹。
贺陌笑了一下,笑里却有刀子。他迈步进屋,把矮几上的一杯酒又抬了抬,像在衡量分量。“旧事?”他把酒放下,指尖碰了碰杯沿,“长安的旧事多得像尘,顺手就能捻起一把。你怕是要挑一场麻烦回来。”
沈清歌没有答,她伸手抚摸桌上的一张折痕笺纸,纸角沾着暗点,像是被泪水腐蚀过。她慢慢把纸摊开,指尖不知不觉压过几个字,那字被岁月磨得浅了,可是字里有一条底色,像老茶的苦。她读得很轻,像是怕惊醒了坐在屋梁上的夜色。
贺陌盯着那纸,眉眼微动。他的语言变短了,像砍柴:“你要的是他留下的东西,还是他留下的理由?”
这句话像一根冰针扎进了院里的空气。沈清歌的脸没有改变,但她的手指突然猛地收回,纸角被夹出一道血丝。她低声笑,笑里没有喜悦,只有决绝:“找回名字。”
贺陌愣了一瞬,然后转过头去,从被窝里抽出一把小刀。刀沾着旧锈,刀背上还粘着几缕头发。他把刀在火光下晃了晃,火焰把金属边缘照出一道冷光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光里是算计也是疼痛:“名字不是物件,丢了的东西,捡起来就好了?”
沈清歌没有看他,她把手伸进袖中,把那条绸带扔到桌上。绸带上有一粒白色的扣子,扣眼里有细小的土。“他曾把我的名字系在这上面,”她的声音毫不波动,“那年秋,他把名字说丢了,说长安不该有人记得。你要不要把他找回去,或是把名字埋了,都是问你。”
贺陌的手停在半空,像是抓不住什么。他笑,可笑声里有裂缝:“那人已经走了。”
空气里突然安静到可以听见二人的呼吸。沈清歌把绸带攥紧,指关节发白。她把头埋在手臂上,让靠近袖口的绸带摩挲着皮肤,像是在确认那曾经的温度还在。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眼里有光,但眼角的坚硬像是被刀削去的边:“有些名字,就是连走的人都带不走的。”
院外传来脚步声,快而凌乱,门环被拍响了两下,一个小厮的嗓音在门外喊着一个名:“公子回来了!”
贺陌的脸瞬间沉了。沈清歌看见他的手指在绸带上再也控制不住地颤动。那一刻,院里的火光像被抽走了一半,影子抽长,像被拉碎的布。沈清歌把绸带放在桌上,伸出手指,指尖碰到绸面的扣眼,刹那间,仿佛有一条细线从绸带深处被扯出,扯到了门外脚步的方向。
门被推开,一个身影进来,披着雨衣,湿漉漉的,嘴角带着一朵浅浅的笑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绸带,眼神像是穿过了木桌,停在了沈清歌的脸上。他的声音低,却清晰到让人听见骨头里空了一块:“你们在谈我的名字?”
沈清歌的呼吸一滞,贺陌的手抽回像是被电击。绸带上的扣眼里,血珠还没有干。门外的雨打在檐角,声音像是有人在数数,数到最后一声时,屋里所有的沉默都被抛了出去,落在那张纸、那条绸、那口酒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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