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从缝隙里钻出来,像刀刃。清晨的光薄得像纸,只把岩石的棱角撕出几条亮线。她的掌心贴在冷硬的岩面上,指节里还有夜里未散的疼,像旧伤在记名。
“稳住。”男人的声音贴着耳边,粗糙。短句,像斧头劈下去。他的手套磨出两道亮痕,绳子在他掌间摩擦出细碎的声音。
她没有回答。嘴角牵了牵,像在试图收回一件早已丢失的东西。呼吸在胸腔里来回撞击,能听见。每一次呼吸都把冷点按进指尖,那些小小的刺痛像银针。
山道之上,只有风和偶尔落下的细沙。旁边的石缝里,长着一簇倔强的黑色苔藓。它们像被丢弃的小生命,贴着岩面,紧紧攀附——像极了她这几年的心情。
“别想太多,柳絮。”男人又说,他叫韩野。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,像砍柴人的口气:直接、实在。“手脚并用,眼往前,别回头。”
她逼出一个笑,笑很短,像用刀切过薄纸。她的声音软,带着一点儿碎细的沙哑,像被人掐过的风铃。“好。”两个字弹出去,像石子落进水里,扩散不开。
脚下一枚小石子松动,滚下去。远处岩壁回响,像有人在很远处喊名字。她伸手去托,手背触到一个褶皱的东西,一瞬,世界像失了电。
那是一条小小的红布条,褪色的绣线断了半截,布角被风磨出碎边。她的指尖搜到一处硬物,抽出时,露出一张被折叠得发烂的照片——黄边,两个小孩子的笑脸,笑得没有重量。
照片冷得像冬夜的脸。她的心脏像被人踢了一下,怔住。韩野的手一松,绳子在她脚踝处一震。风把照片往外翻了两下,露出背面的字:‘小调,1998’。那年,是她记忆里最黑的那条线。
“这是……”韩野低声,声音不像他平常那样平稳,像生了锈。岸边的苔藓在风里抖动,像有人在窃笑。
她把照片摊开,指尖发白。照片上的孩子像两个被太阳烤得甜的梨,笑得毫无防备。她原以为那些笑都被时间偷走了,没想过会在这里,在两座山峰之间,被风又还回来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忽然说,声音里有一种很冷的清晰。“我一直以为,所有能把我留下的东西,都该被我亲手放下。”她把照片夹在指缝里,像夹住一只会飞的小鸟,惊怕它再飞走。
韩野没有立刻动。岩壁的影子沿着他的脸横向滑过,像刀痕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说:“放下,不代表遗忘。你放不下,就别硬扔。”他说这话时,像在对自己交代。
她抬眼看着那两团高峰。早晨的光在峰顶处被切成两片,像两手冷冷地捧着什么。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:“如果我爬上去,只为了看一眼,那我下山还能回到什么地方?”
风又吹过,竟把照片的一角翻出背面来:有个名字,是她母亲的字迹,熟悉到像掌纹。她的手颤得厉害,像一个临时被拔起的树根。
韩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像链条扣上了最后一环。岩壁上,指节的影子被拉长,像两个互相逼视的脸。“别让它决定你下不下山。”他低声说,像把命令折成一片布。
她闭上眼。眼皮下面全是光影交错。风继续从眉间穿过,把旧日的声音撕开又糊合。她把照片塞进胸前衬衣里,指尖贴着心口,能摸到自己的呼吸,快速而不均。
她松开绳子的一刹那,世界里有个空洞挤出来,嗡得一下。绳子没有掉下,但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拉紧了。韩野一个箭步上前,声音里带了点慌:“别愣着,动起来!”
她站起身,脚底粘着露水,冷得人从脚踝一阵阵缩回去。她抬头看向那另一座高峰,峰顶上的雪像刀口般薄。风把照片里孩子的笑声带走了,留下她胸口一下一下清楚的打响。
她没有回答韩野。只是伸手,握紧那条绳,向着上面又迈出了一步。影子在岩壁上被拉成两条长长的线,彼此平行,却永远不交缠。她的影子像是两个山峰中间的一条缝,一种必须跨越的距离。
最后,她把头探过去,几乎贴着冷硬的岩面,呼出的气在石缝里结了一层薄冰。她把手指伸进裂缝,摸到了那一小块热乎乎的纸角——像捡回了一个自己丢失多年的名字。她吸了一口气,声音低得像地下的水:“我该爬上去,才知道下面还能不能呼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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