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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,院子里落着灰色的水滴,顺着屋檐像细针一样滑落。张弛把外套的领口扣紧,手背上还粘着黑色的墨水——午后的孩子们在教室门口做报纸版,谁把墨盒打翻了。他吸了一口空气,像是吸进了院子里陈年的腥味,和刚洗过的煤渣混在一起。
门半掩着。铁锁被撬过的痕迹,刀口里有锈,像是时间在里面啃过一遍又一遍。张弛伸出手,指尖碰到冷金属,动作轻得像囊中取出一枚过期票证。他不想告诉自己为什么来,是好奇,还是害怕自己会不来。
屋里暗。光从破窗缝里挤进来,一条条。地板上积着细小的泥块,像被人用掌心翻过。张弛摸到墙角的一摞作业本,封面上有他课堂留下的笔迹:阿来的字。笔压重得像针。他弯下腰,把本子抽出来,纸页之间夹着一包棕色的种子,包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:坏种。
“这有意思吗?”门口传来阿姨的声音,像绷紧的钢丝。她叫梅子,方言粗犷,手指的节上有厚茧,声音总能把房间里的空气揪成一团。她把一把菜刀放到桌上,刀背磨过桌缘,发出短促的回声。
“你先别动它。”张弛的嘴里冒出第一句话,平静得有点不合时宜。他把种子包抱在两手心,像抱着一只会咬人的小动物。手指沿着纸角摩挲,粉末粘在指缝里,像被时间磨碎的灰。
梅子扑过来,眼神像要把那包东西撕开。她的口音带着乡下没名的狠话:“谁给你种子的?别装了,孩子做的鬼事多了去了。”她抓起一粒,盯了半晌,像是盯着一个可怕的玩笑。
张弛忽然把那粒种子放到舌尖,轻咬了一下。苦。像是铁和土混合的味道。他的动作快而决绝,像在给自己下最后一次毒药。梅子猛喊一声,声音里有惊骇,也有解脱——像把一件压在胸口的东西突然拽掉。
“这是牙。”警察韩队蹲在门口,手电筒的光线把牙齿的白映得刺目。他说话慢条斯理,像是把每个词都放进秤里称过。“人牙。不同年龄的。”他的笔记本摊开,字迹硬朗,没有多余的修饰。
空气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可怕。墙上的照片被汗水模糊,孩子们的笑脸像被水泡过。张弛翻开那包剩下的纸,里面除了牙,还有一页小纸条。字是歪的,像被拧过:不要让它长大。我埋了几颗,它会安静。阿来。
纸条像一把小刀,从张弛的手心割到胸口。周围突然热了。梅子的指尖抽搐,像捏到了线头。韩队把帽檐压得更低,呼吸短促,铅笔一阵一阵敲击着笔记本的封面。张弛把种子的包裹再次塞回作业本,手有点颤。
“你记得那天他在操场角落哭了吗?”张弛低声问,语调平稳,可字字重锤。阿来在课堂上像个幽影,有时会蹲在椅子下面,翻看手心。他从没给老师解释过那手心上的黑点,只说是蚊子咬的。
梅子没有回答。她的脚步在厨房来回,锅铲撞击着铁盆,声响节奏不齐,像有人在胸口敲打。她抬头,眼睛里有水,但更像是要把东西逼出来——她突然把手伸进围裙口袋,掏出一只小布鞋,鞋底塞着泥,里面有一小块白色,像从牙床里抠出来的碎片。
张弛看见那布鞋的细节:鞋头被磨薄,缝线歪斜,鞋里压着一张小小照片,照片上是阿来独自坐在秋千上,嘴角挂着一团干固的泥。照片背后写着一句:别让它爬出来。字迹是孩子也能写出的歪斜与决绝。
屋外,雨又开始下,像有人在无数个小口子上同时按下铃铛。张弛把作业本夹在胳膊下,像抱着一个会呼吸的孩子。韩队站起身,动作突然利落,像切断一根绷紧的弦:“先封了这里,别让人进去。”
门口被锁上时,张弛的目光最后回到那包“坏种”。他把手伸进衣服口袋,摸到笔尖,指头沾着铅灰。他合上手,像是把一颗种子吞进肚里。屋里传来梅子低低的呜咽,但那声音被雨淋得断断续续。
他转过身,看到地下暗处的泥土里有小小的窟窿,像牙齿缺口。窟窿里,有什么动了一下。空气里飘着一股铁味,又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吹灭了蜡烛。张弛的喉咙一紧,他的手掌冷得像冬夜的地下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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