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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,山门前的石阶还湿,像一双迟暮的眼。林易把手插在袖子里,站在最末排,脚下的泥土黏着鞋跟,每一步都像在掏出过去的重量。他嘴角紧,呼吸短促,像是怕把什么声音洒出来。
老门人沈阔的脚步沉,像锤。每踏一步,灰尘就在他身后低伏。他望着众人,声音像磨好的铜镜,清冷而厚重:“修者先要割舍凡念。今天,三人入选,余者退。”他没有笑,语气却不急不燥,像讲一个必然要发生的算术。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,声音绷得像断线。
候选人里,文士形的温书生双手交叠,指节白,眼里有骄慢的温度。他口齿清晰,语速缓慢,像在背诵楷书:“门规既定,公断自当无私。”每个字像被抛进一池静水,漾起圈圈光。
林易听见一个孩子在雨中笑,那笑脱了秩序,瘦削地从背后穿过他的肋。笑声像冰,直接落在他心口,他手背感到一阵刺疼,好像被针挑了一下。他握紧拳,指甲压进掌心,血涌不上来,只有疼。
沈阔抬手,令牌在雨光里一闪。他递给第一名,走神的温书生接过,眼里闪出一点胜利后的疲惫。轮到林易时,牌重得像山,他伸手接过的瞬间,掌心里多出一张小纸片,纸边被雨浸得发软,字是昨夜匆匆写成——“代偿”。
林易的嘴里吞下一口空气,纸片在指缝里颤。沈阔没有解释,只把视线压在地面,像是在数谁欠谁的债。人们的窃窃私语像潮水,推着他的名字往下。他想说话,声音被湿气压进胸腔,出了门也没能挤出来。
温书生蹙眉,走上前三步,嗓音有意放柔,“沈长老,这代偿是何意?门中未尝此例吧。”他的每个字都刷得很干净,像拭过尘土的铜钱。沈阔回望,眼角有细纹,话像斧子:“门规之下,有债自填。有时,名额不是为你,而是为一桩未完的账。”
林易忽地想起床前母亲的手,那手曾在夜里抚他的额,指上有一条老茧。他往回看,想要撕开童年的帷幕,却只看到自己眼眶里开始冒出热意。他记得当年家里贴过的一页纸,纸角有个小小的符印——那是别家借粮时留下的记号。
沈阔将那张“代偿”摊在众人面前,字虽不多,但在雨声的包裹里像刀子。“这除名牌,不是一纸荣耀。代偿者需在三日内,亲赴东垣,替债主渡一宿魂灯。若未去,牌便作废,代偿转给近者。”
林易的手在抖,指缝里纸片的墨晕渗入皮肉。他听见自己胸口有东西碎裂,像是某根脆弱的弦断了。温书生的嘴角稍微抽动,话变得稀薄:“替人渡灯?那是……”他停下,不敢把话说完。沈阔看着林易,声音里忽然带了点人情:“你的家在东垣。”
雨停得更干脆了,天边挂了一道铅灰,像被切断的旧账。林易闭眼,冷风刮过耳畔,带着泥土和老纸的味道。他低下头,把纸片折了一下,像折断一根细树枝。折纸的声音清晰,非常小,却像在所有人胸口敲了一下钟。
他抬头时,眼里没有光,也没有请求,只有一种决绝像刀片一样直。林易一步向前,把代偿牌插回沈阔掌中,手指贴着沾了雨的纸边,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痕。那指痕里,似乎有一道没来得及出声的名字,正悄悄溢出血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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