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雾像灰色的帘子,凌晨把声响都摁在水面下。沈陵把手搭在船舷,温热的木头有盐的味道,他的指节绷得白。桥下的流水在夜里翻着小白浪,像人们压着的哭声,来回撞在船身上。
老苏站在船头,脊背弯得像被磨过的竹篾,衣襟上还挂着未干的泥点。他咳出一口粗气,声音低而干:“别站那儿,冻着脚。”话短,像砍柴的斧子砍到硬节。
顾宁手里捏着一盏油灯,灯光细得像算术题,照在他的手背上,照出青筋。他的声音有缓有重,像课堂上的结论:“午夜福利视频只问一个事,老苏,那年冬夜,你可记得有没有……松过船绳?”
老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用脚尖在板面打圈,把一根老烟头轻轻拈断,灰飘进水汽里。“记得。”他终于开了口,话里没有起伏。简单三个字像石子掉进深井。
沈陵的手猛地抬起来,指尖碰到灯笼的铁环,掌心忽然一阵发烫。灯光在他脸上抽长了影子,眼里有东西在晃动,他的声音干裂:“你把他们拉走了?”
老苏点了点头,点得像在对账本上划勾:“我松了绳子。没人来救。水冷,快,翻不起头就没劲儿了。”话里没有愧疚,像在报一笔账。
顾宁的眉梢猛地抽动,他像要把语言缝起来:“你说这话,是不是——”他停住,话像风被屋檐截了。他看向沈陵,眼里过了一阵算计:“你得自己听完。”
沈陵闭了闭眼,眼皮下面有汗珠在跳。他记得那夜的火光如何短暂,记得孩子把一只小布鞋踢在船栏上,布鞋里塞着半截干苔。记得母亲把手伸出去,水把手指撕成光滑的贝壳。记忆像碎瓷片,扎着他的掌心。
老苏掏出一张旧纸,纸边卷黄,纸上有几个字,笔迹歪斜:沈家,三口。那字旁还有一行小字,是别人的名字和几两银子的记号。老苏把纸按在桌上,手指不颤:“有人付了钱。我看见那扇门后头亮着烛,就想,这事儿该做就做了。天冷,鱼多,还省了口饭钱。”
沈陵的呼吸像被细线勒着。他的手指慢慢合上,像有东西在指节里碎裂。他没有哭。没有哭声从喉头出,那声音像被河水啮掉了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一件东西——那是染了褪色血迹的布条,他从未想过会在自己的口袋里找到那条布,像是命运早就把答案塞给他。
顾宁往前一步,声音低得有重量:“老苏,你说了便是。可字是写给谁的?写的人,还活着吗?”
老苏笑了,笑得像舀汽水的勺子撞上缸沿:“写的人活不活,我管不着。我管得了自己的日子。这帐,别人欠我,我算了就行。”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河沙。
沈陵猛地站起,整个人像被岸风抽了一下,脚下踏在腐木上发出低刺的响。他把布条摔在桌上,布上有夜露的痕,像是刚从水里拽出来的影子。他的声音忽然冷了,像刀背:“你知道那天被淹的是谁吗?”
老苏转头看着河,水面反着淡淡的晨光。他耸肩:“人人都说,是天意。要有人挡路,路就不长。”说完,他又提起那根烟头,咬住了未燃的末端,像是怕味道飘进嘴里。
沉默像铁链从船舷落到水中。顾宁的手在灯下颤了一下,像要伸过去把老苏掐住,又收了回来。他没有做出别的动作,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那孩子的鞋——”他的话被水吞了。
沈陵弯腰,把布条平铺在膝上,布里有一道被盐啃过的血痕,像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伤痕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在努力把什么从喉里挤出来。最后,他只是把拳头攥紧,然后放开,缓慢地,像把一枚硬币放进了深井。
他把那条布条举过头顶,灯光照出布上细碎的花纹,像一张旧照片。他的声音低而决绝:“你欠我的,不止银子。”
老苏抬眼,瞳孔里有点反光,他的声音像木头撞击另一块木头:“那就来拿。”
沈陵没有回答。他把布条抛向河中央,布在空中打开,像一面被风试探过的白旗。布落水的瞬间,河面溅起一圈银色的小爆炸,像有人在记忆里按下了一个开关,声音异常清楚。老苏的脸色在那一刻像被水泡过,变得说不出的浅。
波纹带着布条慢慢漂远,带走了纸上的名字,带走了夜里被点着的烛火,带走了那一个曾经在船栏上踢过鞋的小脚。沈陵站在原地,手里空空。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断成两截,掉进更深的黑里,撞击,沉没。
他转过身,眼里没有泪,像一把把冷了的剑。他的下颚紧绷,像是准备说出一个结论,或者做出最后的动作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:“我不告诉你我是谁,你也既然不怕水,那就等着看我把你淹掉,或是看你先把自己淹死。”
老苏笑得迟疑,顾宁握紧了拳。河面像一张黑色的镜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碎。布条漂到河心,慢慢被吞没。那一瞬,河里像有人咽下一句名字,回声还在两岸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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