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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把城市压成一张黑纸,窗外只有零星霓虹像针眼透进来。苏梨在厨房里站着,手里攥着还没洗的碗,热气在她眼镜片上开出一圈模糊的光。屋里是洗衣机的低哼声,墙上的钟滴答得很清楚,像有人在数着她的呼吸。
第一次喊声从下面挤上来,不像小说里那种整齐的求救。是破碎的,夹着嗓音的颤音:有人在楼道里、在院子里、在风里,像一条断了线的高音。"救命——"只两字,但两字里的褶子缝不住。苏梨放下碗,手背在瓷器边缘上留下一条指痕,她往窗边走,玻璃冷得像别人的皮。
她把窗户撬开一条缝。冷风跟着声音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腥味,楼下的灯光像被水揉皱。她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影,黑影在铝合金栏杆上摇晃。声音近了,一个小嗓子在哭:"别——别拉我!"像是孩子,不像是孩子。苏梨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撞出一个空洞。
"那是谁?"对面飘来男人的声音,低而粗,像从锅底里搅出来的。"你别动!我上去!"说话的人隔着几层夜色,像个孩童模仿大人。语言里没有解释,只有命令。苏梨发现自己把手指抵在窗框上,趾甲里压出小白点。
她下意识记起楼道口贴的告示:高层一律不要靠近外墙,违者自负。记忆像一块旧布挂在脑里。告示的字母唐突而冷。她又记起父亲曾经说过:人在高度面前会想很多不相干的事。苏梨看着黑影,想到了父亲把她撑起来的手,掌心的老茧。
楼下的声音开始飘词了,短句,连成斩断的弦:"别拉——不要!妈妈!"那一句"妈妈"像被撕开的布,末端还在颤。苏梨的嘴动了,却没有发声。她走过去,脚步慢得像有人在把时间放慢,手心粘着从汤里溅出的油渍味。
突然,一只小布鞋从黑影边缘滑落,旋转着,像被扔出的小船。鞋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撞在她的窗玻璃上,留下一圈淡淡的泥点。那一刻所有声音突然收住,像是录音停了一下。泥点慢慢顺着玻璃下滑,黏了两道,像时间被沾住的痕迹。
"天啊——"有个女人的声音,这回近了,像被风挤出来的薄纸。"不要!快拉住他!"人声里有脆裂的东西。邻居大刘从楼梯口喊过来,嗓子里带着酒味:"谁他妈的在那儿干啥?有人掉下来了?别废话,我上去救人!"大刘的语速快,词儿粗,但有种干脆的可靠感。
苏梨忽然看清了黑影的一只手,指节泛白,指甲短而脏,掌心黏着一块暗红。它紧紧抓着阳台的边缘,指尖开始颤抖。风把布条什么的吹得乱飞,布条像布娃娃的手臂晃着。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一扯,像被针刺到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像小锤子一样敲击牙齿的缝隙。
"别松——"声音从苏梨喉咙里挤出来,像被什么挤压成口哨。她没有搬凳子去靠窗,却把手伸到最薄的那道缝里,指尖触到冷与湿。那触感不是窗,而是世界的边缘。楼下的人群开始跑动,脚步像石子落在铁皮上。
就在此刻,手指的血迹突然滑下,滴在钢栏上,发出干涩的声音。苏梨的头皮被一股寒流顶住,脑里闪过一个画面:那只手突然松开,伸出的鞋在夜里翻了一个朴素的翻滚,像失去节拍的乐句。她做了想都没想的事,快步朝楼梯冲下去,连鞋带都没系。
门被推开,夜风把楼道的灯光挤成一道长长的黄线。有人在楼下呐喊,铁皮被踩出回声。苏梨的脚在楼梯上生了灯的影子,心像被一根铜线勒紧。她跑过第十九层,第十八层……还剩三层。她能听见那条被时间拉长的呼救,又高又细,像纸杯里的声音消失在空心中。
二十一层的门口灯亮着,门缝下挤出一条黑线。苏梨伸手按下楼层显示,手在按钮上颤抖。电梯门缓慢闭合,像是吞噬光线的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那只手还在抓,指尖白得近乎透明。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,但影子里多了一只被拉住的手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把手机紧握在掌中,屏幕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电梯里的声音被金属吞没了一半。楼下的呼救像被放慢,像唱机上最后一段断带。苏梨的喉咙发紧。她握着手机的第一句话却没有按下:她脑中只剩下那只渐渐松开的手和窗玻璃上那条泥点划过的弧线。门合上的一刹那,远处传来一声碎成百片的尖叫,像玻璃摔在硬地上的回声,开出一个无法补救的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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