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绕过青石巷，带着夜的潮味。她的眼睛被布条压住，凉得像落在皮肤上的刀。脚下每一步都是泥土和旧油灯的混合味，墙角有猫翻起的纸屑。有人在后面低声催促，声音粗得像磨盘：“快些，别蹒跚。”他推得更紧。她的手紧攥着红绸，指节发白。

门在前方，木头吱呀着像长了牙的老虎。门开了，一股热气和檀香一起扑来，带着不干净的腥。屋里光线低，只有一盏矮灯摇晃，灯光把床栏投成密密的斜线。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盒，盖边被翻得起泡。风带动帘角，帘子在她脸边刷过，像别人的呼吸。

“坐下。”声音不高，却不容拒绝。说话的是老妇人，话语里有官腔又有磨练出来的冷静，她把命令说成了陈述。她走到床边，手指敲了敲枕头，手指甲修得短而干净，像修葺过的刀柄。“把布去了。”

她解开布带，光像水泼过脸。黑暗里模糊的人影成了具体：一张熟悉却不该熟悉的脸，眉眼低垂，像一柄收了刃的刀。她想说话，声音先来了又被喉结截住。她的嘴抿成一条线，眼里只有灯影和床单上那双小东西——一只孩子的绣布鞋，直直立在枕边，鞋头缝着几针淡红。

老妇人不看她，像读簿子一样把箱子拉到跟前，手指抽出一团红绸，打开，露出两颗小小的白物，包在薄纸里。她把纸摊在掌心，平静得像在数钱：“孩子的牙。嫁礼的一部分。有人说，留着能保屋里人不惊。”

她伸手碰那纸，手指还温着灯火的影子。牙齿比指甲还小，光滑得像瓷。她知道那是牙。她也知道那是什么代价换来的。声音从她口里出来，像被冰压过，再也回不去柔软：“是谁的孩子？”

粗汉的笑声在门口炸开，他像从外面拽进来的风尘：“谁又能管清楚？死了就是死了，嫁妆换成谁的都一样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子。老妇人合上手心，纸里的牙子向她的手背投出小小的影子，像两只蝼蚁。

她忽然听见床下有轻微的响动，像东西被挪开。她的脑子里跳出一个画面——白天有人在门外挂起红灯，夜里有人把孩子抱走，哭声被盖住。她的胸口一紧，像被手指慢慢拧了一下。她的声音变得利索又干瘪：“把它给我。”

老妇人抬眼，笑容里没有笑意：“嫁妆是礼数，跟新娘的命运同放桌上。你要的是新房，不是过往。要什么牙？”

她把那小小的白物放到她掌心，温度传来。那一刻，灯光像被刀削开，屋里的影子都往角落缩去。她把牙放回红绸里，结了一个死结。随后，她慢慢抬头，看向床边那张半掩的屏风后面，声音冷下来，像收紧了一根弦：“屋里以前的声音，知道该怎么还我。”

老妇人侧了侧脸，眼角的皱褶像折叠的纸，声音更低也更稳：“从今以后，房中只留两样东西，一床一抱。别的，算不得。”她转身，把绸包塞回箱里，手势干净利落，像完成一桩生意。

门口的粗汉把门关上，板声合拢，隔绝了外面的风。屋内只剩灯芯的噼啪和两颗被红绸压住的白牙，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边缘像沙子倒落。她把绸包藏在怀里，手指沿着结口抚过，像抚过一处伤口。

她坐到床沿，绸包冷冷地靠在心口。灯光在她脸上来回，掀起皮肤上细小的影子。窗外远处钟声敲了一下，像人在夜里扣门。她没有合眼。她把牙紧了又松，像在确认自己仍有承受的能力。

最后，她把绸包放在床枕下，手指在漆黑中按住它，像按住一件必须记住的东西。屏风后面有个影子动了，细小的呼吸贴着木榻的响。她伸出手，握住那一寸空气，声音细得像针：“明日我问清楚。”

屋子回以沉默。绸里的牙子在黑里安静地亮着，像两颗小小的月亮，冷得能反光。外头的风更急了，帘角被吹得颤抖，一声像是布条被撕开的声音，留下一股明明白白的预感：这里的东西，早就不只属于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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