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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声像碎银在檐下跌进夜里,院子里只剩下几盏油灯喘着黄光。她的衣襟还湿,绣着家的老花纹被雨水压得暗沉。门廊的木柱有一道浅浅的刮痕,像是等候多时的指节印。阿巧把衣袖一抹,指尖带着泥,也带着突如其来的怯意。
“别站那儿发呆,进来脱鞋。”管家老吴人高时像堵墙,低头说话像用斧头剁字,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落得沉。阿巧应了,脚在门槛上轻轻顿够,声音被屋里的炉火吞下。
屋里不大,摆设规矩严整。床脚放着一只小木马,漆已经剥落,马尾边上粘着一撮灰。桌上有断了角的茶杯,杯里沉着一撮没燃尽的檀香。檀香的气味像被压住的事,静静的、厚重的,让人呼吸有些费劲。
“这是……谁的?”阿巧指了指床脚的小木马。她的声音里带着常年侍候人的谨慎,话尾永远上扬,像是在讨情面。
老吴耸肩,砰一下把布摊到桌上,“这屋子里的人物多着呢,你只管把活儿做好。别管闲事。”话音里有警告,也有厌倦。
门外传来脚步,脚步像被细绳牵着,沉而有序。贺夜进来时连灯都不带多亮,站在炉边,袖口整齐,动作缓慢得像在计算每一寸布。他的声音少而准:“是新来的?”
阿巧点头,声音轻。她看见他手背有一道浅浅的白疤,疤下皮肉紧紧绷着,像是不愿动的旧弦。他抬手,整了整衣襟,动作里没有温度,但也没有敌意。
“今夜替我送那上房的被褥进去。”贺夜的声音像石子入水,外面听不出波纹。阿巧听懂了,心里却泛出一圈圈不合时宜的惊惧。
她抬起被褥,感觉到房间里每一块木头都像在看她。上房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抹微弱光。她往里瞟时,床头柜上有一只小小的绣手帕,布边已经泛黄,上面绣了一个小小的字——“盼”。
阿巧的指尖触到绣线,手心先凉了一下。她把被褥放稳,想退开,却听见贺夜安静地说:“等一下。”他伸手,袖中有东西从里头滑出来,轻轻落在地上。
那是一绺头发,细得像羽毛,被红线缠着,圈圈紧实。红线的颜色早褪,但线头还有一个小小的结。它静静躺在灯光里,像一个不该被带出来的秘密。
老吴咳了一声,想去弯腰拾起,可贺夜比他快一步,俯身,手指触到了那绺头发时,他的指尖颤了一下,整个脸色流动了一瞬——太短,像被遮住的景。
“这是?”阿巧的声音细了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贺夜没有看她,眼光越过她向着房里,“她的。”声音很平,像陈述事实,又像在把某样东西交给她,“上房有个人。今夜,你替我看着。”
屋里顿时安静。木马靠在床脚,像是被忽略的证词。阿巧低头看那绺头发,红丝结边的一撮细碎灰尘里,像有旧日的唾痕。
就在这时,屏风后传来一个极细的声响,像是被枯叶擦过的喘气,随后是更清楚的一句,低而涩:“姐姐……”
阿巧的胸口骤然紧缩,呼吸卡在喉间。贺夜看她一眼,那目光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冷漠,只有一种沉到骨头里的决断:“别以为这是试你身量。试的是你能不能在有人失去后,继续说谎。今晚,你先学会这第一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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