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，像有人在旧屋顶上反复敲着同一个节拍。苏安坐在餐桌边，指尖转着茶杯的瓷边，茶香被雨水稀释成淡淡的苦。她的眼神在房间里的每一处停留，像是用光在搜寻什么：书架上有他夹着书页的书签，沙发上落着一只未叠的外套，玄关的鞋架上，唯一一双儿童小鞋被塞在最下面，像个不该在这里的注脚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叶墨回来了。门缝里透进来的是外面湿冷的空气，还有他把雨水带进来的稳重气味。他脱下外套的动作很慢，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，像在考虑要不要抖掉什么。话没出口，他就先把领带解开，声音干净利落：“还坐着。”

苏安把小鞋拿到灯下，灯光把小鞋的缝线照得清清楚楚。鞋里有一张折叠得很用力的纸条，边角卷起。她没有立刻打开，只把它放在手心，让纸的温度贴着掌心。雨滴在窗户上做短促的拍子，节奏换成了她的呼吸。

叶墨看了看桌上的纸条，眼里迅速掠过一阵不自然的平静。他缩短了和她之间的距离，声音低，像是在尽量不惊动什么：“别拆。”

苏安微笑得有些淡：“你每次都这样，怕我看到你藏起来的东西，还是怕我知道你忘不掉的事情？”她的语气有耐心，但不温柔。叶墨的肩膀僵了一下，手指背在腿上绞着衣角。那是在他最不着痕迹的地方露出紧张。

她打开纸条，里面塞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和几行字。照片里是一个约摸五岁的小男孩，嘴角粘着雪糕的渍，眼睛有父亲的弯。字很歪，笔迹像是赶着写完：“爸爸今天要去长时间出差，安安乖。”

这几个字像被狠狠扔进了房间，让气氛翻了个身。苏安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，指尖摸到细微的奶渍，像是时间在上面留下了呼吸。她抬头看叶墨，等着他的解释，但叶墨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寂静。

“这是谁？”她问。声音变得很轻，不像在问事实，像是在请对方复述某个过去的温柔。叶墨的眼神闪了一下，像避让一道直射光：“不是你的。”话落得简短，像是切断了什么。

苏安笑出声，那笑并不欢乐，“不是我的？”她把照片摁得更近，看见照片角落里一条半褪的电话号码。她知道那串数字，曾经闪现在他电话屏幕上，只是一瞬。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，手掌扣住了照片的一角，指节白了一点。

叶墨说话了，声音像是被锁在很深的匣子里，一字一顿，“那是两年前的事。她……她走得很突然，我没来得及告诉你。”他字里行间填不上同情，也没有求饶的姿态，只有实事求是的冷静。苏安的心像被谁拽住——不是因为他有了过去，而是他把过去藏成了秘密，像在家里另开了一个抽屉，白天合上，晚上再偷偷拉开。

屋里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，声音被雨覆盖得更薄。苏安忽然把照片塞回纸里，合上，像是把一件脆弱的器物塞回抽屉。她站起来，灯光在她背后拉长她的影子。她走到窗前，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，圈里只有朦胧的雨。

“你说过，要宠我一辈子。”她的声音很近，但不是对着他，是对着窗外那条被雨冲刷得干净的街。叶墨没有回答，他的下巴抬了抬，像是不愿承认自己被看穿。空气里湿得可以闻到旧日子的味道。

苏安转身，把那双小鞋放回玄关鞋架最显眼的位置，鞋尖朝里，像是在给家里留了个不合时宜的秘密。她的手指在系鞋带的时候颤了两下。叶墨走过去，站在她背后，伸手想要替她系好，但手停在半空，最终只是摸了摸鞋面，指腹的触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
窗外雨停了，光线瞬间清澈。叶墨的声音低到只剩一条线：“我以为我能把该说的藏好，留给你的是一份安稳。”

苏安不回头。她让指尖在鞋带上拉紧，直到线头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像一把剪刀在纸上划过，干净利落。“安稳，是要两个人知道的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走出门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但回声在空房里垂直下落，带走了所有藏匿的东西。

叶墨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握着那张褪色的照片。他放开，照片滑落到地板上，落得咯噔一声，像是谁在心上敲了最后一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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