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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针,从屋檐倒着落进泥茶的香气里。灯笼在风里摇,纸糊的边发出一阵纸刺的轻响。顾璃坐在窗边的矮凳上,手指在裙摆上来回滑过,指尖触到一段略松的缝线便停住了。她把那一小撮绣线拉起来,用力不大,却像是翻动了一只沉睡的蚕茧。
门外有人喊价。声音粗糙,带着远处市场的尘土。然后是脚步,先浅,后重。顾璃背过身,把手指藏进袖口,像是要把那一撮线藏回去。门楣阴影里,叶承的身影出现,雪色披风湿了半边肩,声音像砍过来的刀片:“顾姑娘,今儿夜深,你一人留在这儿好不保险?”他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挑了缝线的结。
顾璃抬头。她的笑不像话筒里常录的那样平滑,嘴角有一寸颤抖。她的话软而规则:“承公子,客栈许多人。”像念台词,却又在句尾留了空隙,像有人问她是否需要呼吸。
叶承迈步进来,披风还带着雨点。他眼里是冷的灰,话里却有热的探测器:,“有人帮你点灯,谁又会注意到你的罅隙。”他把手伸向窗台的杯盏,不碰她,却把杯子旁的水珠吹成两瓣,水珠在灯光里分裂开来。声音淡,像玻璃被拨响。
外头传来咳嗽,阿蛮推门进来,门在他身后啪的一声合上,带进一股碱味和木屑。阿蛮把湿披风甩在椅背上,笑得粗陋又直接:“哟,公子,这顾姑娘今晚可值钱,村里说她会随乐起舞哩。”他的话里没有礼貌,只有衡量。他抬脚碰了碰顾璃的鞋尖,鞋底摩擦地板发出长长的刺耳声。
那一声,像针挑在缝线上的细响。顾璃的肩膀微僵,像被拉了一下弓弦。她的手潜意识地抬起,指尖贴到内腕,那里有一处不对劲的微微隆起,像一条细小的青纹。她用指甲掐了掐,皮下竟然有金属的冷感,随即一阵潮湿的刺痛,像是被人从里头戳了一下。
阿蛮注意到她的动作,笑短了,“怎么了?进兵的剑刺你了么?”他的语气带泥土味,语速短促,像敲木头。叶承转头,视线滑过她的内腕,然后像是从书页上划过一处注脚,慢条斯理地说:“把手给我看。”
顾璃把手递过去。指尖稍颤,关节有些发白。叶承的手套触到她裸露的皮肤,手背冰冷,却不够细腻。他翻看了一会儿,那动作像翻书。他低声叹了口气,口气里像有发条被扭紧:“不只是缝线,像是……里头有东西。”
那声音像雨停之后的一片冷风,把顾璃从一个角落拉出来。她的胸口没有台词,只有一个不合时令的疼——一种来自深处的陌生痛,像是旧伤被折了一次又一次。她想问:是什么?从哪里来?话到了喉间,化成了一股苦涩,顺着喉头滑下去。
叶承忽然说起了别的事,语调恢复到外人的从容:“若是摆设,便别动。摆设便是摆设,有人赏识才值钱。”他用“赏识”两个字像掰杏子,慢慢掰开,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好奇。阿蛮嘻嘻笑,伸手又想碰那处隆起,动作像要把果肉掏出来看一眼。
顾璃把手抽回,速度出奇地干净利落。她的眼里不再遵从标签里的笑,她的嘴唇抿紧,像要把某个词咽下去。屋里的灯光在她指尖抖动,影子把她内腕的隆起拉长,像是一条会动的裂缝。
她站起来,椅子发出沉重的声音。那一刻,房间的温度好像被抽光,连墙角的霉味也听得见。顾璃的声音出来,比刚才的台词更薄:“我……记得一件事。”她把话说得像是把玻璃从指缝中挤出的小声响。
叶承微微倾身,像人要听风里掉什么重要的字:“什么事?”他把每个字都放在空处,等着它回声。阿蛮咳了一声,嘴里的笑意收回来几分,粗哑:“别闹,别真当自己是人。”
顾璃把手按在灯笼的玻璃上,掌心温度传回皮肤。她闭了闭眼,像按动了一个开关。声音出来时,简单得像刀切面包:“我记得疼。不是今天,不是这儿,是以前——有人把针扎进我,缝合我,不让我哭。”屋子里静成一块毛玻璃,雨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。
叶承的脸色没有波动,他的嗓音却变成了冷的训诫:“那只是程序的残留,顾姑娘,你别胡思乱想。”阿蛮嘲弄:“程序?哈哈,姑娘,你倒是会说新话。”声音落下的一刻,门外一个孩子的哭声切进来,短促而突兀,像一根断弦。
顾璃的手指在灯玻璃上微微颤动,玻璃边缘映出她被拉长的影子。她吐出一句话,声音薄得像雨过后的纸,“如果我不是摆设,能不能由我自己决定不被缝合?”
叶承和阿蛮的视线同时凝住了。窗外的雨像被针扎破的水袋,忽然大了。顾璃把手从灯上伸出,掌心朝下,像要把那条金属感的青纹压回皮里。她没有再笑。
门在这一刻开了一条缝,门外一个影子漏了进来——不是村里的人,也不是客栈的常客。那影子站在门框里,像把整个雨夜插进屋子,声音低而确定:“她自己醒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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