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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着,像橡胶带敲打窗户的节拍。工作室里的灯偏暖,昏黄的光沿着老木地板拉成长条。章澈站在三脚架后面,手指按在快门上,眼里像测距仪一样冷静。他不笑,声音也少,用的是那种把话切成小方块的人说话的节奏:“抬下巴。再一点。不要动。”
苏樱把围巾绕了两圈,手指在毛线上磨。她的眼神像酒吧里的霓虹,忽明忽暗。她嘴里嘟囔着,带着一点儿市井的俏皮:“你这人就是老样子,非要把我变成一张证件照。有没有考虑过——我不想被看透啊,章澈。”
章澈没有回笑,镜头里她的轮廓被放大成了简单的几何。快门咔嚓两下,像时钟走了一拍。他放下相机,手指抚过镜身,动作精确得像在解一道题。室内的距离忽然被拉长,只有暗箱里红灯的呼吸和雨声。
“真实是什么?”苏樱把膝盖靠在腿上,眸子眯成一条缝。她说话并不急,像在数钱:“有的人说真实是把脸掰开给你看,有的人说真实是把笑声留下来。可我觉得,真实是你肯不肯把我拿到枯燥的地方,翻来覆去看着。”
章澈把胶片放进托架,水龙头在旁边的水槽里滴了一声。红灯下,药液映出两张脸,一个是她,一个是他的影子,他的影子站得更直。章澈搅动托盘,液面起细小波纹,他的手指有点凉。
苏樱站得近了,鼻尖带着湿气。她伸出手去想挡一挡红光,但又没有碰到。他们之间剩下的都是动作:手套搭落,围巾松开,呼吸在衣领上腾腾。她突然轻笑,像塞到耳朵里的炮竹:“你知道吗?我拍你的时候你就站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个纪念碑。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没心。”
章澈没有回嘴,只把托盘从药水里抬起,像一个祭司揭开布。他把半幅显影的图递给她,指尖沾着微微的银色光。他的声音低而干净,像按过的电流:“看。”
照片在托盘里翻滚,像一只逐渐露出皮毛的动物。苏樱弯着腰,眼睛靠得很近。先是肤色,然后眉的轮廓,嘴的线条,最后,锁骨处一小角的暗影里,一张被烧过半边的宝丽来照片,纸边成了褐色,字迹模糊但还能分辨出几笔——“别等我”。那几个字似乎被烧掉了剩一半,像被掐住的呼吸。
两个人都静了。雨声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试门。章澈的手在握住照片的边缘时微微颤了一下,那个动作快得像翻书,外人看不出,不过苏樱看得清楚。她的眼里出现了一点光,不是笑,也不是泪,是像把旧东西翻到最后一页的宁静。
“这是你写的字?”她问,语气不急,带着城市里撒野的随意感。话落下,像把一盘凉菜往桌上放了。章澈盯着那几个残缺的笔画,指关节泛白。他没有说话,很久没有说话了。他的口吻一向像冬天里的锁匠:不多语,但每次开口都有关门的力道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薄而干:“是。”三粒字像被扔进了水里,起了层转瞬即逝的圈。苏樱笑得柔了一下,像把早该落下的雨点接住放到掌心:“你这人,都不肯承认自己会留东西。可我把它夹在这儿,每天看它一眼,然后又装回去。像是怕时间把你吃了。”
那句话像硬物撞上胸骨。章澈的眼皮跳了一下,像触电。他看向照片,那个半烧的纸片在湿润的相纸上翻出一组古旧的折痕——他记得那些折痕,是他在很多年前折给自己的那种,字迹也有他夜里喝醉才会写下的歪斜。记忆像潮水退回来,把一坛陈年的苦酒带到舌头。
苏樱伸手去摸那张湿照片的边,指尖带出几粒黑色的银盐。她的指甲边有黑色的残影,像是刚从暗房里爬出来的夜。她把视线投回章澈,轻得像放下一本书:“你以为我舍不得走,其实是舍不得把你从袋子里拽出来,怕你摔破。你走的时候连个告别都没有,字都被烧了半边,可我就放这儿,像个不想被点的火种。”
章澈的手指在照片上按了按,水珠滴进字里,把那半个“别”拉长,像一条断裂的线。他看着那被淋湿的纸,忽然像听到自己的一声回答在深处回音:“你这样等着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苏樱笑了笑,笑里带着城市的脏与甜,伸手把那张半烧的宝丽来慢慢抽出,像抽出一根刺。她没有给他解释,也没有叫他挽留。她把照片递给他,声音缓得像即将合上的门:“留着吧,章澈。有些东西,只能被拍下来。不能被追回。”
雨一直在打窗。照片在两个人的指缝里滴水,纸的边缘开始松开一小片褐色。章澈接过,手心里凉得像初夏的河。苏樱的背影在红灯和雨影交错处,突然很轻,像一幅暂时挂错了位置的画。他站在那里,又举起相机,对着她最后按了一次快门。咔嚓的声音短促而干净。照片之外,剩下一个湿漉漉的字——半个“别”,像手指压在心口不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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