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从东廊的窗棂斜进来,落在宽大的案几上,像是一条窄窄的刀。殿内像压着一层尘,烛烟慢慢上,凉意顺着梁柱爬进来。仆人在门外低着头,连脚步都像被拴住了。
齐老爷坐在主位,背影稳得像根柱子。手里拈着烟杆,指节又粗又白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往下掷地:“丫头,银坠呢?”
柳絮坐在矮几上,袖口紧紧搭着掌心,嘴角没有动。她的声音软,却有条理:“老爷,昨夜我在后院替孩子暖被,坠子在衣里,今日方被发现。”话净、短,像剪断的线。
掌事往前一步,粗声道:“这话站不到理。坠子是老爷的传家物,昨晨还在匾下,夜里丢了——你是屋里人,怎好躲躲闪闪。”他的目光像针,直钉过来。
齐老爷的手指猛地敲在案上,敲声一声比一声重。烟杆摔到烟灰盆里,火星掉出,像小小的恨。屋里一片静。柳絮的颧骨微动了一下,眼里有水,但她没有低头。
她慢慢起身,动作像剥一层布。先是指尖挑起袖缘,随后整只胳膊抽出,袖口在空中划出一条弧。屋里的人都看着那条袖子,像看一件活物。柳絮把袖子摊在掌间,手指按住某处,按的很用力。
她垂下头,声音平静得像按了闸的水:“这是我给他做的,怕丢,便缝在里头了。若老爷疑我,我便拿出来。”说完,指尖触处松开,袖子里有东西滑落,落在案前的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。
那是两只小小的布屐,边角早被磨薄;还有一条被搓得发亮的绦子,一缕黑发缠在绦子上。最里头折着一纸,纸角黄得像老树皮。掌事弯腰拾起,手都在颤。
齐老爷的眼睛一瞬间缩了。他伸手去抓纸,手指却停在半空,像被谁按住。纸上只有三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却熟悉得刺心:‘若他在,便是我齐家的根。——老齐’
屋里一片像被抽走了空气。掌事的嘴张着,却没有声音。老爷的手指攥着那纸,指甲压出一圈白,像在掐什么。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手这样发力。柳絮仰头,眼里有光,那光并不温柔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她问,语气里没有质问,只有一根很细的针。齐老爷的脸僵了,他的嘴巴动了两下,却吐不出话。外头的风把门框上的幔子吹得啪啪作响,像拍着人的胸口。
他终于放下纸,语句断裂:“当时……当时是寻个退路。”话像往自己的胸口猛敲一锤。柳絮的笑里没有喜,只有声音变冷:“退路要给人,还是要那人的名字?您从来把名分看在前头。”
齐老爷的瞳仁里,第一次有了潮湿。他的手垂下来,把那只袖子搭在掌中,像握着婴儿。屋里的人看见了,连平日里最粗的人都不敢喘。寒光从窗棂斜进来,正好落在那条袖子上,如同一片淡淡的丧布。
柳絮收回目光,转身朝门外走。临出门时,她停了一下,回头把袖子甩给齐老爷,甩的不是力,是决绝:“您留着名字,留着名分。孩子要的是活着的地方。”她的脚步轻,像刀在地上刮出一道线。
齐老爷愣住,手里的袖子掉下一缕黑发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他把那缕头发帖在鼻边,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整个房间的味道吸进肚里。外面的风把廊下的灯芯吹得弯了,他的声音低得像坠在井里的石头:“把他带回去,我……自会安排。”
柳絮没有回头。门合上的一霎那,屋里剩下那条袖子,和一张已经发黄的纸,像两座碾压着的心。光斜在袖口,绸面上沾着一枚小小的泥点,像被踩过的印。齐老爷把袖子贴在胸口,手指整晚没有松开,像抱住一件易碎的东西,像抱住一段迟到的残忍慈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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