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有人在楼道里用手指敲门。林浅把伞收了,又撑开一次,像检验自己的勇气。墙角的霉斑褪成指节的颜色,楼梯发出干瘪的吱嘎。她站在三层门前,手指在门牌上绕了一圈,像在找一个旧日的温度。
门缝里透出微黄的灯光。隔壁王伯在窗边探出脑袋,嗓子里带着老烟味:“哎呀,小林,怎么淋成这样?快进来,别冻着。”他的语气是乡下磨成的刀,粗糙却没恶意。
林浅笑了一下,笑里有雨水。她把手背擦在裤子上,抬手敲门——敲得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门开了。顾言站在门内,一身黑,像个装了夜色的人。他的眼睛里有一块未拆的礼物,沉着看着她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只两个字,像随口丢的烟蒂。声音干,余温却烫。林浅把伞靠门,一瞬间闻到一股熟悉的咖啡味和烟草混合的酸臭,她伸手摸了摸门把,指尖带了点凉。
屋子里安静。窗帘半遮着城市的光,像一个睡着的城市呼吸。茶几上一只杯子边缘有口红印,杯壁上还有浅浅的牙印痕迹,被清洗得不够到位。书架上放着二十多本书,标题整齐却有一本被翻得最久,书脊裂了口。
顾言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动作很慢,像在测量时间。他把杯子递给她,手指碰到她的手背,温度低过预期。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他的声音不再像门口那样干燥,尾音里有种被撕开的惊讶。
林浅接过杯子,没有说话。她的语速慢得像条河流,句式里带着修饰词:“我来拿我的东西。”她指了指书桌抽屉。她的声音有备而来,像放下的账本,条条清楚。
顾言没有立即应允。他转身去书桌,手指在抽屉边缘划过,像在寻找某个旧伤的疼点。抽屉里有发票、旧票根、还有一小叠信封,信封上有字。他抽出来,像翻看一桩小事:“这是你的吗?”他递出一张照片,纸有点弯,影像里是顾言抱着一个小婴儿,旁边一个女人微笑得很自然,下面写着字:午夜福利视频的月光,2023.9.12。
照片在她手里颤着。灯光拉长了影子,照片里的笑容明亮得刺眼。林浅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,呼吸短促,声音像被粗砂吞过:“他……这是谁?”她指着照片上的女人,手指发白。
顾言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把话往外掏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冷,像从深井里扔出来的石子:“她叫月光。”他停了下,空气里沉了一拍,然后又说,“她是他们的孩子。”话落,屋里像被抽走了空气。林浅笑出声,笑里没有温度:“月光?”她把这个词嚼成一片锋利的壳,贴在舌尖上,像是取回被人偷去的名字。
她的手伸进抽屉,又摸到一条塑胶手环,白色上仍有医院打印的字母,那是婴儿手环,纸角被揉皱。她读着上的名字,像读别人的判决书:月光·顾言。指尖发疼,像被针扎。顾言没有挪步,眼神空着,像海上失去方向的浮标。
雨声在窗外猛烈起来,打在窗玻璃上,像一把把小刀。林浅把手环扔回抽屉,声音清脆。她收回视线,平静到近乎冷冽:“所以,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方式?”
顾言的手指收紧,指节白了。他抬头,眼里第一次有光,光里夹着一种疲倦:“我以为你早知道。”
林浅笑得更干,笑里有决裂的味道。她转身,脚步不急不慢,像把过去一件件放下。到了门口,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放回抽屉的角落,像把刀口藏在褥子下。她没有回头,手指按住门把,手心里全是冷。
门合上前的一瞬,顾言把灯掰灭了。屋里立刻黑了,只有走廊的灯倒映出一个模糊的背影。黑像被重重关上的门,他的声音从黑里来,薄得像纸:“别回来。”
门在她背后响上了锁。林浅站在台阶上,雨水顺着衣角滴下,像小而冷的叹息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钥匙孔里闪过一丝光,仿佛咬住了什么。她的心里有东西裂开了一道缝,缝很细,但她知道,裂缝会慢慢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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