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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是河风,带着湿泥和烂苇的味道,吹得牌匾上的红漆轻响。窑子的门半开着,门楣上一排小灯笼像眼睛,眨也不眨。姜娘的手在灯边抹了一把油,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每天都要做的礼拜。
帘内是热的。席子被脚边踩出一圈薄薄的汗光,炉火往上卷,香料烧出的气味粘在檀木柱子上。小艾站在帘后,指尖一直在搓着窄袖口的边,搓成了两个小红点。她的目光贴着门缝,想学别人那样抬头笑,却只有嘴角的一侧被牵扯着,像被冻住的弧度。
“别紧张。”姜娘把簿子推到她面前,声音不高,像磨刀的铁音。“今晚有几号人来,你记住。说话别乱飙,有眼色。客人掏钱快,手也快,比你想的快。”
小艾点头,指甲进了掌心。她说话很简短:“知道了。”声音薄,像撑在干纸上的水。
第一个上门的是个穿着粗布的男人,腰里别着一把锈刀,口里含着烟杆。王三,他自称。说话像把炭往地上一拱:直白,粗糙。他摸了摸帘子,手指在帘布上留了两道褐色的印子。
“给钱。”他把银子摔在桌子上,钱在木盘里响得像石子跌进井里。姜娘没有看他,倒是把盘里的一枚小铜牌掏出来,举到他面前吆喝:“坐稳,别翻桌。”
王三笑了,笑里有一点湿,很粘。他的目光在小艾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抬头盯着姜娘,好像想把对方从头到脚估个价码。“这孩子,能说会笑吗?”
小艾伸手整理鬓发,手指在发簪上颤了一下。她低声:“会。”那声音是答题的方式,短促,带着被训过的礼貌。
就在这时,姜娘把簿子翻了个角,簿子里页页都是字,细密得像刺。小艾的手被簿子的黑边遮住了一半,她看不到全貌,只听到纸页摩擦的声音清脆得刺耳。姜娘停了一下,目光落到某行,嘴角抽了抽,却没说话。
簿子的字是熟悉的。笔迹里有一个字,把她的视线拽住了——那字是“艾”,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圈,像被压得有点扁的花。小艾的手指在簿子边缘颤开,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流,热得能在灯下看到一小片亮。
她的脑子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,什么都慢下来。舌头堵在那里。姜娘把簿子向她推过来,指尖停在那行字上,声音很平:“这是账,借着,买着,卖着。你看清楚了。”
小艾俯下身去,眼前的字像河里的石头,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压得更浅。她把脸凑得更近,眼睛里全是笔尖的黑。那小字像是匆忙时画的线,笔画连在一起:父亲的字迹。她认识那一抹歪斜的横。
最后一行,写得更细,像针尖:“抵押——小艾,已成交。”
这一行像石子丢进胸口。空气寂了一瞬,像被抽走。王三的烟杆掉了,啪地落在席子上,点燃了一个小小的火光。姜娘的眼皮没动,手却收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
小艾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里掏空,胸口有东西掉下去,声音被压在那儿。她的嘴里只有一条冰冷的念头,像突然被拉起的缺口,她问不出声,但手在簿子上划了一个圈,指尖触到墨渍,凉得像刀。
王三把烟杆踩灭,声音粗重:“既然买了,就是你的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像把最后一枚铜板丢进井里。姜娘把簿子合上,声音更小:“开张就是收账。今夜,开始。”
门外的灯笼一阵风摇晃,影子在帘子上伸缩成指节。小艾把手缩回,掌心黏着墨和血。她看到自己在帘缝里瘦了一圈,像被反复叠过的布。
她的嘴唇裂开一条缝,终于吐出一个字,声音细得像碎玻璃:“为什么?”
姜娘抬眼,目光里没有温度也没有狠,可是停在那里,像一柄无情的秤:“谁问呢?谁能回答?”
屋里又热了。炉火舔过簿子边的影子,影子被拉长,缝缝里有人的呼吸。小艾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,头很重,像装了石头。窗外河面的月亮被云遮去一半,剩下一半冷白,像一只缺了牙的笑。
她伸手把簿子紧紧按住,指节发抖。字迹在她手指下像要滑走。窗外传来马蹄远远的碎响,断断续续。姜娘把灯又抬高了一格,灯光在簿子和她脸上拉出两个世界。
小艾闭上眼,把牙齿咬得疼。她听见自己的血在耳后跳。簿子里,那几个字静静地躺着,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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