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我背后咔嗒合上，楼道的灯像個疲惫的眼睛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。我把裹着它的毛巾放在厨房椅背上，毛巾的一角被血渍染成了褐色。它躺着，肚皮贴着绷带，呼吸急而浅，像被收缩过的橡皮球。我的手指摸到绷带，停住了，好像伸得太近会惊醒什么。

它的眼睛半开着，黑亮却没有焦点。鼻尖湿得发亮，呼气时带出一股消毒水和药片的味道。我把它的头轻轻拢到膝间，手心里全是温度和粘腻。嘴唇微抿。没有哭。声音在喉间积着，化成了手指的抖动。

外面楼道里有人蹬着脚步声，敲门的节奏是生硬的。老王的声音从门缝里伸进来，像未经打磨的刀刃：“小宋，听说你家狗动刀了？行不？有事没？”他说话快，带着烟味和嚼过后的庄稼味，句尾总爱吞下两三个字。

我把门只开一条缝，露出眼睛。声音压得薄薄的：“没事，他睡着了。”话很短。我不想让他进来看那幅样子。老王的手背伸过门缝，遞来一个塑料碗，碗里是清汤，上面浮着几片油花。他的声音又来了，还是那种随手掰开的口气：“喝点热的，别冷着。”

兽医在医院里讲过的每一句话都像小石子，弹回在脑子里：术后需观察，忌食，若有抽搐立即返回，伤口可能感染，备用抗生素。他说话干净，像剃刀一样。有的词被重复了三遍，像是怕人忘掉。我当时点头，鼻子里充着消毒水，心却挤出了一道缝。

它翻了个身，爪子无力地抓了抓毛巾，毛牙露出一点点，像孩子试探牙齿。我揉了揉它的脖颈，听见它喉咙里滚动的湿响。雨点敲在窗台，节奏慢而有规律。窗外的霓虹被雨拉成稀薄的线条，屋里的光线像被滤了器，温柔却不真实。

忽然它抬头，眼睛在灯下闪出一个亮点。它把头靠到我小腿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确认重量。它鼻尖顶了顶我的手，温热，带着一点点咸味。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根，它没有反抗，只是眨了两下眼。那一刻，我才发现自己胸口有被人按住的感觉，呼吸被压得弯了。

我解开它的项圈，想把绷带调整一下。项圈下面有一圈旧伤痕，毛被剃过的痕迹还留着。我手指探进去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，是折好的纸条。我愣住，雨声像停了一下。

纸条很小，折得很旧，边角卷黄。上面只有七个字：不要带它走。署名只是一个字母：A。字迹急促，不像是随手写的，更像是见到什么就趁热写下的。我把纸条摊在掌心，字像刀一样贴在皮肤上。它抬头看着我，眼里有点湿，像是准备把所有的信任交付给我。

老王的脚步又响了起来，重了。这次没有敲门，只是站在门外等。我把纸条折回口袋，指尖还疼。它在我腿上睡着了，舌头露出一点点，像忘了怎么收回。雨打在玻璃上，节奏又回到原来的平稳。我没有站起来。手里攥着那条纸，听见它呼吸的每一声，都像在翻页。然后我把灯关了，屋里只剩下它的胸口和纸条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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