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灯像一根干净的针,直直地刺进夜。李伟把手掌壓在肚子上,指尖在被单上刻出细碎的白圈。外面下了雨,窗玻璃上有水声走来走去,像有人把往事反复擦拭。他抬眼看仪器的绿灯,视线一晃又落回床沿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小李护士从门缝里探出头来,脚步轻,口气更轻:“别忍,伸手来。”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手套,动作利落,像在剥一个老茧。李伟咧嘴一笑,那笑短促而尴尬,像是被压扁了的硬币。
“我还能撑。”他声音里面带着北方口音,句子短得像石头,“别闹。”他握紧手指,关节一节一节白得像冬天的树梢。小李翻了翻病历,眼神沉了两秒,没说话,但转身时脚步里藏着责备。
陈医生进来时把病历夹得像书页,声音平稳但有重量:“这是糜烂性胃炎,出血倾向已经明显。你最近吃过什么药?有没有喝酒?服药史要交代。”他说话的节奏干净,像是讲课,但眼角又有算不上柔软的东西在动。
雨越下越小,灯光在床头画出长长的影子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汗的味道。时间像稀释过的墨,慢慢地往下沉。每个人都在等一个可以让事情继续的词,但房间里只剩下机器的均匀呼吸。
小李蹲在床边,手指伸进床头柜。她摸到一个塑料袋,袋里压着几片药和一张折叠的照片。她抬头的那一瞬,眼睛里有种东西被拉紧了——既惊又怕。李伟的脸色转得更快,像夜里被风吹得翻的报纸。
“你瞒着家人?”小李的声音不再像拂过被单,而是生硬地撞上空气。陈医生靠近一步,语速慢下来,像是要把危险塞进词里:“外源性抗炎药——包括常见的止痛片,会加剧胃粘膜的破坏。你如果连续服用,糜烂会变成溃疡,会出血。”
话音落下,李伟猛地弯腰,伸手去,嘴里发出低低的声音,像是在抽离什么。他没有说为什么要瞒,也没有说到底为了谁在忍。突然,他的胸口一沉,便有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,是暗色的,粘稠,带着苦味。小李一个俯身,抄起床边的碟子接住,指节煞白,手背有一点点颤。照片从床头滑落,正好摔在地毯上,角上沾着一片鲜亮的东西,那是一只小手的笑颜旁,血珠像被放大的字,看得人呼吸一滞。
陈医生的脸上一下子没有了讲课的温度,他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,手脚在做决定,声音里尽是命令:“立刻备皮、开始输液,准备上消化内镜。”这一连串词像石块落进深井,敲击每个人的胸壁。李伟把目光钉在那张被血沾了角的照片上,指尖压进床单里,像要把自己钉住。他轻声说了一句,几乎被机器吞没:“我以为还能等一等。”
门外雨停了,走廊的灯亮成一条冷硬的线。小李弯腰,把照片捡起来,手背擦去血迹,指尖却不愿离开那笑脸。她的嘴角抽了一下,不像笑,也不像哭。陈医生按下病历本,抬头,眼光穿过两个人,像要把一句话穿进将来的某一刻。他没有说那句话。李伟把照片折好,塞进枕头下,抽屉被关上的声音沉重得像一只心门合上的锁。他们都记住了那一刻——床单上的湿痕,照片上孩子的笑。屋里只剩下滴液瓶里,均匀落下的液滴声,清清楚楚,像一个计时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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